王昆的农场雇了几十个工人,加上每天排着长队来水站买水的人。
人多嘴杂。
麦苗的事,在村里瞒不住。
她天天在农场里进进出出,衣服越穿越鲜亮。脸上抹了雪花膏,头发烫了小卷。
这已经不是打工的待遇了。
金滩村的深水井旁。村里的长舌妇们排着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看见没?老白家那闺女,现在可是飞上枝头了。”
“啥飞上枝头。不就是给昆子当了小老婆吗?没名没分的,真不害臊。”
“你快闭嘴吧!你管人家有没有名分。
人家天天吃肉,住在带大彩电的大瓦房里。
你看看你,住着土坯房,天天吃土豆。你这是眼红人家呢!”
闲言碎语在黄土坡上刮得飞快。
麦苗听见了,但她不在乎。在贫困和生存面前,流言蜚语连个屁都不算。
这天下午。
麦苗骑着辆轻骑木兰小踏板,从镇上买菜回来。
这是王昆嫌她走路慢,特意花两千多块钱给她买的代步车。
小踏板“突突突”地开过金滩村的土路。
车把上挂着两兜子新鲜的西红柿、割好的猪肋条,还有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在大西北,羊肉啥的还好说,鱼可就是稀罕物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吃鱼。
村民们看着麦苗骑车过去。眼神里那一半鄙夷瞬间消失了,剩下的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在连自行车都稀罕的戈壁滩,骑着烧油的小踏板去买肉。这日子,神仙也不过如此。
土路拐角处。
一个半大小子,突然从土包后面跳出来,张开双臂。
麦苗吓了一跳,赶紧捏死刹车。
小踏板卷起一阵灰尘,停在离那人不到半米的地方。
是马得宝。
得宝满脸阴霾,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憋了几天几夜没睡觉的小狼崽子。
“麦苗。”得宝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村里人说你跟昆子叔……那事,是不是真的?”
麦苗坐在踏板车上,脚撑着地。
眼神没躲闪,也没歇斯底里地否认。
在王昆身边历练了这大半年,她的心智早就熟了。
“马得宝。”麦苗语气很平淡,没有起伏,“人长了脑子,得有自己的判断。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模棱两可,没承认也没否认。
得宝急了。他一把抓住小踏板的后视镜,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你把农场的工辞了!跟我走!”得宝梗着脖子,大声吼道,“咱们去镇上!我干活养你!”
麦苗看着眼前这个一无所有,却死要面子的男孩。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辞工?去哪?去镇上干什么?”
麦苗看着得宝,句句扎心,“去砖厂搬砖吗?你忘了那砖厂也是昆子叔的产业了?
镇上除了那几家厂子,还有哪能要人?你拿什么养我?拿你兜里那两毛钱吗?”
得宝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麦苗拨开得宝的手。
“得宝,认清现实吧。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麦苗一拧油门,小踏板窜了出去。
得宝被甩在路边,吃了一嘴的黄沙和两冲程摩托车刺鼻的尾气。
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心,和那点可笑的青梅竹马的情分,被这股尾气彻底碾得粉碎。
得宝觉得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走在金滩村的土路上,总觉得那些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头、那些八卦的妇女,都在背后嘲笑他连个女人都守不住。
这个村子,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把表弟嘎娃拉到了村外的荒滩上。
两人蹲在避风的沙丘后面,大吐苦水。
镇上没企业。砖厂是王昆的,得宝打死也不会去。去工地搬砖,干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赚个两三块钱。
就算想去,附近也没几个工地。那些机会本地人都抢破了头,哪轮到俩外地的毛头小子?!
两个半大小子憋红了眼,在这片风沙里得出了一个极其朴素的真理。
男人,必须得有钱。
没钱,连狗都不如。
得宝把手里攥着的枯草棍狠狠折断,眼神发了狠。
“嘎娃。”得宝压低声音,咬着牙,“咱去扒火车,铁路上拉的都是外面的好东西。”
嘎娃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
“哥!那可是犯法的!被乘警抓住要坐牢吃枪子的!”嘎娃脸色发白。
得宝一把揪住嘎娃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你特么是不是我兄弟?是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
得宝眼睛瞪得像铜铃,开始道德绑架,“怕死?怕死你就在这戈壁滩上挖一辈子土豆!
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干不干!”
嘎娃被得宝的眼神吓住了。他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干!”
包兰铁路线。
深夜,一列拉着物资的慢速货运火车,正在爬坡速度降了下来。
铁路边的灌木丛里,两个黑影猛地窜出。
得宝身手敏捷,一把死死攀住车厢外侧的铁梯。嘎娃紧跟其后。
两人顶着呼啸的夜风,爬上车顶。
得宝掏出准备好的铁棍,撬开了一节蒙着帆布的敞篷车厢的门鼻。
冒着随时可能被甩下车轨摔死的危险,两人手忙脚乱地从里面往外扔麻袋。
连扔了两袋。得宝拉着嘎娃,从减速的火车上一跃而下。在碎石坡上滚了好几圈,擦破了胳膊和膝盖。
但他们感觉不到疼。
第一趟无本买卖,干得极其顺利。
麻袋里装的,全是南方运来的时髦化纤衣服和胶鞋。
第二天,镇上的黑市。
得宝把这批货低价处理给了一个倒爷。手里瞬间多了一百三十多块钱。
在90年代初,这对两个农村娃娃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镇上,苍蝇馆子。
桌子上摆着一大盘红油大盘鸡,几斤白面皮带面,地上放着四五个空的绿棒子啤酒瓶。
得宝和嘎娃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几瓶啤酒下肚。
有了钱,胆子彻底肥了。心里的恐惧,被暴富的快感洗刷得干干净净。
“痛快!这特么才叫日子!”
得宝举起半瓶啤酒,和嘎娃碰了一下。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嘎娃,咱们总结经验。”得宝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亡命徒的兴奋。
“敞篷车厢里的东西不值大钱。下次咱们看准了,专挑那种带大铁锁的闷罐车皮!
里面装的绝对是尖货,咱们干票大的!”
嘎娃打了个酒嗝,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