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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同根生52(1 / 1)

徐珍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再翻回来,被衾摩擦出细细的窸窣声,她把自己蜷起来。

窗纸透进来极淡的月光,零零落落地铺在帐顶,叫她想躲都躲不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戏腔还在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萦绕在她的耳边。

折子戏里的女子伏在男子膝上,唱的什么她记不真了,只记得小生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她肩头。

徐珍当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两个人,分明不该靠得这样近,却把别离都演得像团圆。

她觉着屋里有些透不过气来。

火盆还燃着,暖烘烘地把她困在这描金镂花的床上。

这床太高,帐子太厚,连月光都漏得吝啬。

不像桃花村的茅屋里,月光从窗纸破洞里进来,白白地铺了一床,像一层细雪。

那时候的床窄,翻个身便要碰着另一个人,一碰就是热乎乎的。

徐中行总把外头那床厚被子都压在她身上,自己只搭半截,还说不冷。

其实她夜里醒来的时候,常觉着他的腿是凉的,只有搂着她后背的那条手臂热着。

她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不能想。

他如今是她兄长。

可戏台子上的那折子,又偏偏要唱那样一对人。

她怎么总觉得那台上的人,眉眼给她,身段给他,唱的念的,都是他们两个自己。

她不想。

他方才在戏楼里给她系披风带子时的神情,离得太近。

遭了。

或许只是这戏文太野,白日里又没做什么事,脑子闲出了病。

她应该记挂章复的,他才是她的夫君。

可对徐中行……

徐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大河边上,对岸是好看极了的灯,可脚底下的冰薄得能看见水里游鱼。

她还没有迈步,冰就已经响了。

徐珍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是今年新晒的桂花和茉莉,香得发腻,反倒让她愈发烦躁。

她用力闭了闭眼,不听,不想。

可越是不想,那个人的笑、他说的话、都像走马灯般在心里转个不停。

徐珍觉着羞耻,又觉着委屈。

他怎么能对她这样好,又怎么能在她心里这样不是个兄长。

直到第一声鸟叫从墙外漏进来,徐珍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怕他近,还是怕他远。

天将亮未亮时,徐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再醒来,已是辰时三刻。

画屏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已经坐起,鬓边压出几道乱乱的睡痕,眼下笼着两抹青,便小心问:“小姐没睡好?”

徐珍没答,摇了摇头,由着她伺候梳洗。

她不敢看镜子,怕镜子里那个眉眼含倦、两腮却泛着病态潮红的人,泄露出昨夜她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用早膳时,她去正院给母亲请安。

靖远侯夫人正和几个婆子说笑,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

她依言坐了,端着一碗燕窝粥,有一口没一口地舀着,她没来由地觉着心虚,好像满屋子的眼睛都能从她这一身素净衣衫底下,觑见她那颗已经不太清白的心。

她仓促用完,推说有些不舒服,要回院歇着。

母亲道:“昨日出门吹了风,是不是冻着了,回去多睡睡,晚间叫厨房煨个汤。”

她“嗯”了一声,告退出来,直到走出正院老远,才觉着心平静下来。

画屏问她要不要去园子里看新开的梅花,她说好。

人在花树底下走了一小段,倒又发起怔来。

看花也想到人,看水也想到人。

连厨房新做的糖不甩她都想起在桃花村,徐中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块糖,搁在米汤里搅化了,逼她趁热喝。

她当时就在那口土灶边上,他便立在她身后,影子把她整个罩住,她那时想躲都躲不了。

如今她站在这成片成片的梅花底下,只觉天上地下,红得叫人心慌。

她忽然这般恨它,恨那台上的一双人。

他们若不相爱,便不会叫她看清自己。

可看清了又怎么样呢?

他是她兄长。

这世上人人都在这么叫,连天上飞的雀儿都知道她是靖远侯府丢了的千金、是他失而复得的妹妹。

她不能,她不敢,她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于是她又想,大约只是那日戏文太浓,而她身边恰逢其人,心便错了一拍。

人在这深宅大院里,总有些病,过几日也就好了。

与此同时,东跨院里,徐中行也正坐在窗前。

他知道徐珍在看梅花。所以他也能猜得到她此时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害了她。

这句话他问过自己百遍。

徐中行到底也是怕的。可比起怕,他更清楚的是,他离不开徐珍。

他推开窗,梅花的香气从墙外涌进来,叫他一口气提在心口,目光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暮色从西墙边漫上来时,徐中行才踏进府门。

他一早便去了大理寺,衙门里积了几桩陈年旧案,几个书吏围着他核对了大半日的卷宗,饶是他再好的精力,也觉眉心隐隐作胀。

赵福跟在后面,瞧他脸色不好,没敢多嘴,只把热帕子和酽茶都备得妥妥当当。

他原想先回东跨院换下官服,再去正院用饭,谁知才绕过照壁,便有小丫鬟急急来请,说夫人在他书房等他。

他进了书房,一眼便瞧见母亲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身旁的雕花矮几上,摊着一叠画像,显然是京中几户人家送来的女儿像。

徐中行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已如明镜。

他上前行礼:“母亲唤儿子来,不知有何吩咐。”

靖远侯夫人也不兜圈子,戴着点翠护甲的手朝那叠一指,道:“你自个儿挑。”

徐中行道:“母亲辛苦。这本就不该给我瞧,若看画像便能定人,大理寺审犯人也用不着公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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