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今晚这事没得商量。”
“不必了,都撤回去吧。”
“你再说一遍”,侯夫人的声音变沉。
“再说几遍也是一样。”
徐中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气,背对着母亲,声音从窗口传回来,“通房不要,妾不要,正妻也不要。母亲不必费心替儿子张罗”
侯夫人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努力压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儿子孩子都满地跑了。要我说你就是……”
徐中行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与残雪照亮的庭院,开口:“儿子知道母亲辛苦寻访这些闺秀费了不少时日。这辈子我跟女人能做的事,我只跟一个人做。旁人不行,一百个也不行。所以别再让我挑了,我下不了手。”
侯夫人气得抓起一摞画像,转身就往他后脑勺上砸去。
画像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散开,十几张精心描绘的仕女画像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
画像散在空中便落了一地,那些闺秀们的脸或正面或侧躺在青砖地上。
怒火攻心。
她抄起放在案角沉甸甸的白玉镇纸,脱手砸了过去。
她原本只是想砸他的后背,后背肉厚,砸不出事。
可徐中行恰好在那一瞬间转过身来,想伸手去接落空的画册。
镇纸直接地砸在了他的左额角上。
沉闷的一声响。
白玉镇纸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棱角上沾着一抹殷红的血。
徐中行站在原地,被砸得微微偏了偏头,左额角上裂开一道约莫寸许的口子,鲜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染红了半张脸。
血浸入他左眼的睫毛,把他的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红。
他没抬手去捂也没有喊痛,只是站在那里,半边脸是白的,半边脸是红的,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母亲。
“你为什么不躲。”
他唇角勾起,“躲了有什么用。”
那笑何其凉薄,又何其天真,
他开口时左眼因为被血糊住而微微眯着,目光穿过那片模糊的猩红,“躲了母亲就不给我塞人了么。”
他停了停,“躲了她就不是我妹妹了么。”
陆氏看着自己这个站在满地仕女画像中间的浑身是血的儿子,那些能够正大光明躺进他怀里、成为他妻子的姑娘们的脸庞被他额上淌下的热血浸透。
她砸出去的右手还在发抖,她把发抖的手收进袖子里,从袖中抽出帕子想上前替他按住伤口,却被他轻轻抬手挡开了。
“不必。”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突然推开。
徐珍小跑着进来,她走到廊下觉里头不对劲,门前两个小丫鬟面如土色地朝她摆手。
赵福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徐珍几步上了台阶,“兄长?母亲?出什么事了?”
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见的是满地散落的仕女画像。
十七八岁的姑娘们在烛火和炭火的明暗交错中对着天花板温柔地微笑,而画像中央站着徐中行,左半边脸从额角到下颌全是血。
血滴在他的月衣服上,在衣襟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兄长——!”
她失声叫出来,从门框到徐中行站着的位置不过短短几步,她几乎是扑过来把他往后拉离那些狼藉,攥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捂他额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额角便被血染红了,温热的、黏稠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染红了她袖口那朵素色梅花。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兄长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打他——”
徐珍眼泪直直地涌上来,把睫毛打湿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她自己的恐惧和心疼和困惑。
她把他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母亲和徐中行之间
“你让开。”
靖远侯夫人看着女儿拦在满脸是血的儿子身前,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不让。”
“除非您连我一起砸。大哥做错什么您跟他说,他是您儿子……您看他这脸……这怎么见人明儿上值……”
她说着又回头看徐中行,血已经流到了他的嘴角,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垂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右眼,低头深深地望着她拦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额角疼得眼皮直跳,就这一刻徐珍站在他身前拦着母亲。
他死了也值得了。
徐中行额头抵上了封珍的肩膀。
徐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他的额头便落在她的肩窝里,还在渗血的伤口正好贴着她颈侧温暖柔软的皮肤。
从额角淌出的血渗进她脖子上那些细细碎碎的绒毛之间,又顺着锁骨滑入领口。
徐珍被他压得往后退。
“兄长……疼不疼?”
靖远侯夫人俯身把散落了一地的画像一张一张地全捡了起来,重新归拢进紫檀雕漆的匣子。
她抱起匣子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徐中行一眼。
好像这世间所有的喧嚣、礼法与规条,此刻都离徐中行很远。
靖远侯夫人把门轻轻带上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一摞。
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她的鬓角上,被她的体温融化,糊成一片冰凉的水。
里面传出极轻的唤声,被门板隔断,几乎听不真,但她毕竟是母亲,徐中行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别走。”
然后是女儿的回应。
“不走。”
徐珍吓坏了,反反复复地只问那么一句:“兄长,你怎么样了?没事吧……大夫就快来了,你撑一撑……”
徐中行缓缓睁开眼睛。
左眼被血糊住,看出去的世界是一片红雾,唯独她的脸是清楚的。
她眼睛里全是对失去他的恐惧。
他觉着这一刻自己真像一捧雪,落进她滚烫的手掌心里。额上那伤原来也没那么痛。
他动了动嘴唇,带着点气声:“哥哥……想必快死了。”
徐珍气他这样咒自己:“你胡说什么!不会的……你怎么会……”
她话没说完,眼泪又涌出来,噼里啪啦地落在他脸上。
有一滴落进他眼角的血里,晕开来,泪和血融在一起了。
候夫人从门口离去,无声地掠过几个守在远处的老嬷嬷身侧。
她本来要拆散他们,却亲手把他们推到了一起。
在徐珍怀里,徐中行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满鼻子都是她,满脑子都是她,满世界都是她。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