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汉。老汉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恐,他大概已经后悔了。
“你家的田,在围场外哪个方向。”
“……回、回大人,在西南角,离围栏一里多地。”
老汉不敢抬头。
徐中行颔首,转向皇帝,拱手回话:“陛下,按《明律·厩牧》条,官马践食民田者,由马主按亩偿粮。按《兵律·宫卫》条,围场马匹逸出围栏,当追究围场提督及值夜侍卫疏于防守之责。按《户律·田宅》条,民田被损,责令赔偿;若有借势欺压、故意纵马损毁他人庄稼者,除赔偿外,加杖二十。”
他说到“加杖二十”时,八皇子的脸色变了。
加杖二十,那是打平民的刑罚,虽然皇子不可能真的挨板子,但在御前把这个字眼说出口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过,”徐中行话锋一转,“律条之下还有情由。两位殿下白日行猎,马匹甚多,一时疏忽未能管束,并非故意纵马损毁民田。依本朝旧例,非故意者可以赔偿抵罪,不必加杖。”
“那就赔。”皇帝挥了挥手。
他听到这里已经有些烦了,踩了庄稼不是什么大罪,可被人指到了御前,丢的是皇家的脸。他最烦的就是丢脸。
他忽然侧过头看着徐中行,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不过光赔钱不行。朕在文武百官面前带着两位皇子把地踩了,赔钱算完事的话,百姓心里怎么想,说朕的儿子踩了地赔钱就了事了,那别的官踩了地也能赔钱了事?”
徐中行在皇帝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便明白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子踩庄稼不仅赔钱,还要补偿。
“陛下圣明,赔偿之外,可令两位殿下负责将踩毁田垄恢复原状,并亲自到该农户家中慰问致歉。值此举国祈求风调雨顺之际,皇子亲自下田拢垄、向农户致歉,亦是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表率之举。此事传扬出去,百姓不仅不会议论,反而会称颂陛下治家严谨、以民为本。”
皇帝满意了,“那就这么办。”
“也让你们长个记性,马不拴好,踩的不止是庄稼。散了吧。”
农人们被侍卫带下去安置,八皇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十一皇子倒没离开,面带笑容地望着徐中行。
徐中行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一点灰。
靖远侯夫人从旁边端了杯茶给徐珍,顺着她呆望的方向看了一眼,把茶盏轻轻搁在她手边:“放心,执中能解决的”。
夜宴散时,山间的风已经凉透了。
徐中行一人沿着猎苑外沿的矮坡慢慢走。
走到坡下时,前头一棵老槐底下传来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尾音打着飘,像被鬼追着跑。
他脚步未停,只往那边扫了一眼。树下果然横着一个人。
齐王裴昭斜斜地歪在碎石边上,衣衫皱乱,前襟沾满酒渍,玉冠早不知甩到哪里去了,乌发散了大半。
他怀里还搂着个半倒的空酒坛,嘴里念念有词:“来,再饮……本……本王还能饮……”
徐中行抱着手臂,垂眼看那人。
裴昭又打了几个滚,拿脚去踹那空坛子,踹得坛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树根上,“哗”地碎成几片。
两个随从不知从哪里探出头来,要过去扶,见徐中行立在一旁,又都缩了回去。
徐中行仍旧不动,下巴朝那地上的醉鬼一点,语气清淡:“让他闹。”
裴昭便果真又闹了一阵。他抓着地上的草,一把一把地拽,嘴里骂骂咧咧,说那夜宴的酒里定是掺了水,说龙子凤孙连个好座位都捞不着。
期间还作势要往徐中行腿边倒,徐中行往后退开半步,他便扑了个空,一头栽在草里,吃了个结结实实的草香。
过了好半晌,地上的“醉鬼”突然安静下来。裴昭就着仰面朝天的姿势,把手臂张成个大字,也笑嘻嘻地看着徐中行,道:“执中啊,你真没意思。我这一出唱得还不够真?”
“真的假不了,假的不必真。”徐中行仍淡淡地望着他。
裴昭也不恼,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上草屑。
他虽一身狼狈,眼神却已经清明了,醉态收放自如。
他斜眼看向徐中行,似笑非笑:“今晚可热闹得紧。”
“你做的。”徐中行说。
裴昭不知从哪儿摸出柄小酒壶来,在鼻下晃了晃,里头还叮当响着点残酒。他作势想了想,道:“怎么可能。我光喝酒去了,哪有空做那些事。”
徐中行极轻地笑了一声,“西柳村那几户入了谁的庄,走哪条路进来的,是谁放的口子。你自己藏着,别叫我看得太明白。”
“执中,你就不念点同窗的情分?”裴昭还在笑,只是那笑容已不达眼底。
徐中行没接他这茬:“你要做什么,我不管。可那几个人都是老实种地的。他们若事后在牢里出了什么岔子,叫人灭了口,我会算在你头上。”
裴昭敛了笑。
良久,他耸了耸肩,仍用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道:“本王还没那样下作。放心好了,人只会好好回家,该赔的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徐中行已退了回去。他也不看裴昭了,只望向远处黑黝黝的群山,面上覆了一层薄霜。
他道:“把你推波助澜的做干净点,别让圣上看出端倪。更别叫旁人疑到那几户农人头上。”
说完,他转身便走。
宽大的袍袖在夜风里轻轻一掀,露出半截清瘦的腕骨,他未再回头。
裴昭立在树下,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半晌,才仰头把壶里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他喝得啧啧有声,随后把空壶一抛,笑了笑。
“执中啊”,他低声道,语气轻飘飘的,“这朝堂上,像你这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