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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同根生62(1 / 1)

徐中行走出没几步,就看见了裴未晚。

裴未晚披着一件银红色的斗篷,兜帽没有兜上,满头的乌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了。

她身后不远处只跟着一个提灯的宫女。

徐中行只觉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见了鬼了。

方才一个齐王,这会儿又来一个公主。

面色却不改,像什么都没看见似地,沿原路折了折方向,打算从另一头走。

“站住”

徐中行停了,侧过身来道:“夜深了,公主该回去了。”

裴未晚向他走近了几步。等到离他约莫两三步距离时才停下脚步。

月色从云层后头泄了些出来,把她这一整张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消失这几个月,你就不曾问过我做什么去了?”她说。

徐中行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了一下。

这地方没有旁人,他也实在懒怠再与她周旋那一套君臣公主的虚礼。

他眼底的疏冷不再遮掩,直言道:“我无意知道。”

裴未晚早就料到他这般。

她不但不恼,反而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道:“我被禁足了。整整几个月,哪儿也去不得。”

裴未晚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去年冬天,我听说你入宫赴宴,偷跑出去,想望你一眼。”

她说着说着面容冷下来,“可你让我望见了什么?徐大人,好一个端方君子,好一个不近女色的清流。可我瞧见的,是你转进那间没人去的亭子里,偷偷亲徐珍。”

徐中行连眼睛都没眨。

“公主看错了。”

“看错?”裴未晚几乎是笑着反问他,“你当我是瞎子?”

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着,想起去冬夜,宫中灯下的人影。

“徐珍知道这件事吗?”她忽然问,“其他人知道吗?你的好母亲,你的好父亲,那些在朝里捧着你的人,可都知道,你徐大人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

裴未晚以为自己会在他脸上看到惊惶,进而低声求她。

她等来的却只是他缓缓抬起眼来。他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她几乎要往后退。

“说完了?”

“你想干什么?”他问。

裴未晚泪汪汪地望他。

她道:“我要嫁给你。”

徐中行像是没听清,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再看向她的眼神,觉得荒唐极了。

他说:“你脑子有问题吗?”

“这世上没了我徐中行,便没有其他男人了吗。你何苦缠着我不放。”

裴未晚望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拼命咬着下唇,咬得几乎要出血。

她道:“我也不想……我怎么会想!我贵为公主,要什么没有?我偏偏要喜欢上你这么个人……”

她说着,声音渐渐拔高,又倏地低下去,“徐中行,我真的好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喜欢她?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恶心。”

他无动于衷:“我不同意。”

裴未晚浑身一颤,松开了他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同意,我就告诉全天下,你对你的徐珍存了什么心思。”

“到那时候,你的一切都别想再要了。”

山老梨树上白花如雨,一蓬蓬地洒下来,有几片贴在她的发上,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

他看也没再看裴未晚,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夜天。过了片刻,他才极轻地开口。

“你说吧。”

裴未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睁大了眼,声音发着颤:“徐中行”

“你去说,去告诉天下人。”

他慢慢道:“到那时候,我一死了之,也就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底下却是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劲。

裴未晚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撕开了那件千万人景仰的君子皮囊,露出里头那具早已半腐的、偏执的、不知回头为何物的骨。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你宁可死,也不肯娶我……”

“是。”

“我宁可死。”徐中行重复道,“公主,往后别再说喜欢我这种话了。”

裴未晚急急地道:“你就不为徐珍想想吗?”

徐中行低头看了一眼她抓住自己的那双手。她多么用力,指节都泛了青。可这力道落在他臂上,却轻得可怜。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她的手指从自己手臂上拨下去。

“你搞错了。你所谓的把柄,于我而言,早就不是威胁了。”

“安平,你听好了。你想说就尽管说。可你得想清楚,我一个外臣,了不起是名声扫地,最多不过以死谢这桩不伦之罪。可你拿什么跟圣上交代?说你深夜偷窥臣子私密,还是说安平公主为了逼一个男人娶她,拿亲妹妹的清白做要挟?无论哪一种,都够你那位最宠你的父皇,把你送出京去,远嫁千里。”

裴未晚听言脸上血色都褪尽了,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我是父皇最宠爱的。他怎会……”

“最宠爱?”徐中行挑了一下眉。

他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像听见什么顶顶天真的话。

“最宠爱也就是那样。你现在看不清楚,那是因为你还没到该被摆上秤的时候。”

“我告诉你,今年春上,北边已经来过几拨求亲的使臣了。在江山跟前,谁都是珠子,端看摆在哪盘算盘上。”

裴未晚浑身都发起抖来,像是终于听懂了这许多年来的谶语,嘴唇哆嗦得厉害:“你胡说……父皇不会……”

她说来说去,只这几个字,像是自己也不敢信了。

徐中行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道:“你与其纠着我不放,不如多和裴昭商量商量。这宫里,你父亲的主意已定,你的姻缘也自有天数。你以后要倚仗谁,自己想好。”

“夜深了。”他退后一步,语气复又淡了下来,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道:“我叫人送你回去。若你还要点体面,今晚这趟,只当我没见过。”

裴未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像片黑沉沉的雾,渐渐地融进山色里。她满身梨花,鬓发散乱,手里空空洞洞,什么都没抓住。

只有风一阵一阵地吹。

徐中行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

和亲的传闻是有,使臣也的确来过,但要说圣上会拿裴未晚出去,那是他信口胡诌的。

皇帝的女儿那样多,安平又是最得宠的那一个,轻易不会动她。

他偏要把话说得那样笃定。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裴未晚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要她知道,她手里攥着的那点把柄,于他实在轻如鸿毛,而她自己的软肋,却生得那样多。

他不需要去求她什么。

他甚至不需要让她觉得他愿意交易。

他只需要在她心上扎一根刺,再让她自己去找裴昭哭诉。

裴昭会替他办好剩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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