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火光灭了，庄子再度被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
只是城外的月色更为明亮，洋洋洒洒又柔和似絮，在檐上和窗下皆投落一地的莹亮斑驳。
室内一片静谧，素玉却在窗边的小榻上辗转几瞬，忽地升起几分惆怅。
她想到马上又是阿姐的生辰了。
素玉生辰在初春，阿姐生辰却在九月中秋前后。
素玉踟蹰片刻，又想到在京中一年多还未找到阿姐的消息，又觉得是不是还是该从吉安伯府那处开始下手。
她初到京中时每次逢上歇假便会去吉安伯府门前蹲守，想见到那个她从前的姐夫方元清。
她倒是也等到过方元清一次，只是他咬死了早就将阿姐休弃，自三四年前便不知她的下落，也让素玉莫要再到吉安伯府胡搅蛮缠。
素玉寡不敌众，即便恼恨他负心薄幸想替阿姐教训他一顿，也怕自己又因为他惹上官司。
可万一方元清说的是假的呢？万一他根本就知道阿姐的下落呢？
素玉这般惆怅想着，又在夜色里翻了个身。
如今无权无势，竟是想做点什么都这般困难。
不远处床榻上的裴循听到那矮榻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忍了一忍道：“你这丫鬟，到底还睡不睡？”
素玉一呆：“大公子？”
裴循半天没有传出丁点声音，素玉还以为他早就睡熟了。
眼下听他这般质问，素玉只能讪讪笑道：“奴婢不动了，也定然不会再搅扰大公子清梦，大公子睡吧。”
裴循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没几息又听那丫鬟壮着胆子问他道：“大公子，奴婢可以和您商量一个事吗？”
裴循真是有些要气笑了。
说是要安静下来的也是她，如今又壮着胆子和他说话，不还是一副要扰他清梦的样子？
他言简意赅：“说。”
素玉半直起身子探着头道：“原先前两日也就是大公子说要搬到庄子住一月那日是奴婢每月的歇假日，奴婢想着那日定然是不好歇假的，只是奴婢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
“所以如果过几日大公子没什么事，可以准允奴婢一日的假吗？”
室内一片静谧，唯独窗外间或几声虫鸣，素玉的话也稳稳传入了裴循的耳中。
他稍稍侧头，见月华透过轩窗在小榻上铺出一片雪色，小榻上的女子乌发散落下来，隔着中间一道珠帘裴循也能想象到那双眼似乎是饱含希冀。
罢了。
裴循也记得牧笛探过的消息，心中也知道这丫头怕又是要去找她那阿姐的下落。
他淡淡偏头：“准了。”
素玉当即笑了起来：“奴婢多谢大公子。”
这处庄子刚巧离慈济寺近，她打算那日早点过去再多找几人问问，去得勤快些总能找到线索的。
最好就是顺着那木簪找到当初和阿姐交易的人，定然就能慢慢找到阿姐的下落了。
素玉心里喜滋滋的，这下再躺下去后没多久就有了睡意。
不远处床榻上的裴循也慢慢合上了眼。
夜色静谧，虫鸣声止住之后，沉甸甸的黑暗也愈发压了下来。
素玉睡得极香，又梦到自己在钓鱼，不消片刻便钓上一条硕大肥美的鱼。
梦里的她满是雀跃笑意，等到她费尽力气将鱼竿拿上来时，又见那鱼儿竟然同衡山院那只贪食的金赤鲤长得一模一样！
素玉陡然被吓醒一瞬，紧跟着就听到不远处的床榻上，裴循的呼吸似乎有几分不对劲。
他墨发披散在枕上，薄被虚虚搭在身上，一条长腿屈起踩在床边，白玉般的脸上似是布满了汗。
“水……水……”
素玉原本还在犹豫着，听到这道声音便掀被起身趿拉上鞋，给他倒了盏温水送了过去。
“大公子？”
素玉想唤他起来喝水，却见裴循眉头紧皱额上布满密汗，倒有些像是被梦魇困住的样子。
素玉又一连喊了他几声，最后只能试图将他半托起来一点，就着这个姿势给他将水喂进去一点。
原以为裴循喝下水就会好，却没想素玉刚将茶盏放到小几上的功夫，裴循就一下掐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之大当即就让素玉皱起了眉。
“大公子，你放开奴婢！”
素玉试图去掰开那五指，可裴循却掐握得越发用力，像是要将她拧断一般，脸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
素玉不懂他难受什么，反倒是自己早已痛呼出了声。
“疼！大公子放开、放开奴婢……”
素玉也用尽力气去掰他的手，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他这个主子了，却在下一瞬抬头之时陡然被眼前场景惊得骇住。
只见裴循挣扎时胸口的寝衣微松，那遒劲的胸膛之间却有一小团肉鼓了起来。
那鼓包极为狰狞，又好似是活物一般还在皮肉之下浅浅游动。
素玉十几年来都没有见过这般荒诞的景象，强行遏制住惊叫的欲望，偏头便扬声唤起了牧笛和槐生。
牧笛是在素玉唤第二声时才出现在房内的。
“不好！这次毒发竟这样早！”
素玉听不懂牧笛在说什么，只见他变了脸色又从怀中的瓷瓶摸出一丸药，掰开裴循下颔便将药送了进去。
原本床榻上还极是痛苦的人，肉眼可见地缓缓安静了下来。
那只掐着素玉胳膊的手也缓缓卸了力道，素玉当即抱住自己的胳膊揉弄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极是惊疑不定。
“牧笛，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牧笛看她一眼方沉声解释道：“大公子从前遭人陷害被下了毒，毒发时便会这样，你只当自己今夜什么都没看到，切记不要说出去。”
素玉听到这里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她根本也不想知道裴循什么秘密，一开始也是裴循让她在窗边小榻上守夜的，否则也不会被她在今夜撞见这般变故。
眼下倒好，知晓了这样大的事情，裴循会不会醒来之后便要杀她灭口？
素玉陡然打了个寒噤，战战兢兢地应了。
牧笛又看她一眼没有吱声，也没有离开的迹象，便一直在这边守着裴循。
没多久裴循缓缓睁开了眼，那眼中却没有半分神采，黯淡至极。
素玉又有些觉得不对，牧笛也一下就皱了眉。
反倒是裴循眨动几下眼睫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轻咳一声有些无奈道：“我看不见了，去取一条白绫过来。”
牧笛脸色大变，匆匆转身取回一条覆眼白绫，又覆在裴循的眼上。
素玉也像是听闻九天惊雷一样，滞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她伺候的主子就这般……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