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原本已经沉睡下来的国公府骤然苏醒，很快各处地方也亮堂了起来。
“槐生，盼夏，染冬，你们去将衡山院里那些客院收拾出来一些，防止这场祸事耗时太久，总不能一直都在书房里熬着的。”
槐生等人闻言当即手脚麻利地去办了，他们心里虽也有害怕，但都在衡山院里当差这么久，更多的是选择相信他们的主子。
桃酥也给素玉拢上一件狐裘斗篷：“夫人也当心自己的身子，夜里这样冷，咱们也不能一直在外头站着。”
素玉攥了攥她的手：“你说得对，我自是不能这个时候倒下的。”
“你去叫刑妈妈在衡山院的小厨房多准备几碗姜汤，等会人都过来了之后挨个叫他们喝上一碗。”
只要能驱驱寒，心里总归能暖上几分的。
桃酥也领了命直接去办了，素玉这个当口又去暖阁看了两眼孩子，孩子都好好的，谭嬷嬷将他们照看得很好，只是等会儿也要抱到书房那边去了。
裴循告诉过素玉，他的书房最里面有机关暗道，如果真的叫那些叛贼闯进国公府来，她一定要尽可能的多安顿些人，即便是金银珠宝也没有人命重要的。
家丁小厮擒着火把去各房喊话，四处灯火通明，明晃晃的光芒将黑夜照如白昼，却驱不散这夜的寒凉。
各个院子都被外头的动静惊醒，吓得手足无措，穿衣裳的穿衣裳，有的人上一瞬还在美梦里醒来便要面对这样的场面，几乎都乱了套。
还有人拼着那点时间也要收拾金银细软，将压箱底的银票都给抱出来，一个两个互相扶着沿着游廊往衡山院走。
年轻些的手脚倒是灵便，还惋惜自己没能多拿些银子出来，裴老夫人却要被好几个下人搀扶着慢慢走，有些地上也还有没扫净的积雪，被月光一照俱是明晃晃的。
好在乐寿堂和衡山院相隔不远，素玉站在檐下，断断续续便看到一大帮子人都过来了。
二房三房的人鲜少到衡山院，还有几个人满是新奇地四处打量，浑然没有是在逃命的感觉，素玉也懒得多管，和几个衡山院的下人一起将人都安顿了下来。
裴循的书房等闲人不得靠近，这时候拿出来避难，也好在地方收拾出来后极大，还有两边的厢房，竟也能容得下那么多主子。
主子身边都跟着一两个心腹丫鬟，至于国公府旁的下人，也都躲在衡山院最大的一个厅堂，也就在他们隔壁。
从前蛮横的二房夫人许氏怀里抱着一匣子金银细软，这时候竟哭了出来：“好端端的，京中怎么就变天了呢……”
有人跟着附和：“是啊，谁都没想到反贼就开始作乱了，陛下是不行了吗？”
“还不是朝中没有储君，要是有储君能够继位，这时候也不会信王和平王都打到京中来了……”
但其实也不一定，即便永光帝还有儿子身在皇宫，也不能保证这时候就没有动荡。
夺嫡向来都是残酷的，你争我抢头破血流也从不会相让的。
即便是这个关头，裴老夫人也听不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当即杵了杵杖斥骂道：“都少说点，这时候又不怕砍头了是不是，净会给我孙媳添乱……”
素玉一个人自然顾不上这么多人，有些话听一耳朵也就是了。
这时候又见掌管内院各处通道大门的心腹管事过来，他身上总是随身带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啦作响。
素玉凛了凛眉眼，唤了他一声：“钱管事。”
钱管事跑的满头的汗，低下头恭敬道：“但凭世子夫人吩咐。”
素玉思忖着道：“除了垂花门，从现在开始内院里各处地方即刻都落锁。”
“但今晚你也要派人守着垂花门，我要你做到无事的时候闭门，闲杂人等一律不许乱串，第二，如果外院有裴循或是宫中的人回来送信要及时开门放人进来，不能耽误内外院沟通，听明白了吗？”
她交代的清清楚楚，钱管事当即垂首：“小的明白，小的一定按照世子夫人的吩咐，不会有分毫闪失。”
白妈妈在一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素玉又让人清点了一遍人，自己也环视了一圈，这一眼就看到少了两个极重要的人，当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二弟和二弟妹呢？”
黄筝院子里的下人抖着身子站出来道：“今日二少夫人回了趟娘家，听闻那里有事耽搁了，就回来的晚了些，二公子已经亲自去寻了。”
……
国公府外面的巷子里，火光忽明忽暗，墙根处甚至溅了暗红的血迹。
裴岐一路疾行，嗓子被浓烟熏得发哑，却仍是压低了声，一声接一声地唤起来。
“阿筝，阿筝，你在何处？”
他沿着国公府外墙往外找了半条巷子，终于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影壁后头，瞥见几道人影。
一个婆子和两个丫鬟正抖抖索索地围作一团，中间披着斗篷双眼明亮的正是黄筝，她面颊上沾了些灰，发髻微散，见到他找过来一下怔了神。
裴岐三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黄筝怔了下，身上绷紧的那根弦倏忽一松，眼眶的泪色不再掩饰，簌簌落了下来。
“你……你出来是找我？”
裴岐没答话，将她往怀里一带，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肩头，转头冲那婆子丫鬟低喝：“跟着我，别回头。”
一行人沿墙根往回疾走，头顶不断有流矢呼啸而过，裴岐将黄筝半护在身侧，时不时抬手为她挡开飞溅的火星。
待到侧门近在眼前，他推开门扇，先将人一把送了进去，自己才紧随其后迈过门槛，反手将门闩死死落下。
院内也渐渐沾上了外头的浓烟，但比起城中刀光剑影，已然算是安稳之地。
裴岐将黄筝拉到廊下，低头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灰烬，目光一寸寸从她眉眼扫到下颔，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半口气。
黄筝还含着泪意看着他，模样惊怔：“夫君真的是专程过来找我的？夫君不要命了？”
“我不来，谁来看你死活？”裴岐冷哼一声，手上却轻轻替她拢紧了斗篷系带。
他说这些时，一只手始终握着黄筝的手指，没有松开。
黄筝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心渐渐定了下来。
“傻站着做什么？”有下人过来找他，裴岐交代完一些事，回头见她发愣当即眉头一挑：“可是吓着了？”
黄筝摇了摇头，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微微回扣，指腹搭在他满是薄茧的虎口上。
“我没事。”她低声说，她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关头，他会冒着生死一个人出了国公府过来寻她。
即便去年那次回了国公府后，裴岐的确待她好了很多，两个人的关系也比刚刚成亲的时候缓和了不少，可刚刚得知城中乱了的时候，她没想过自己在他心里竟会是第一位。
她想到国公府那些人也都是他的亲人，自己今晚说不定便要丧命在外头。
这时候心里鼓胀胀的，即便还能听到外面的喊打喊杀声，她也觉得没那么怕了。
“走，去兄长院子里，再不去他们该担心了。”
廊外火光跳跃，将两道身影投在青砖地上。
裴岐低头看着她，那双一向淡然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焰色，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将她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宽大的披风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里头。
衡山院里素玉见到两个人过来才算是松了口气，仰头看着漆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却还是有几分不宁。
不知道裴循在宫里怎么样了，她这一刻当真是想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