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裴岐和黄筝回来,书房里的人齐齐松了口气。
裴岐看到素玉颔首便算作见礼,想了想对她道:“如今兄长那边情况不明,我也派人去打探情况了,大嫂不要太过担心。”
“国公府里可是都安排好了?”
素玉低声道:“都安排差不多了的,你兄长大约也与你说了一些,待会若是有什么情况,也劳你照看好这些女眷。”
她说的人里并没有加上她自己,但裴循不在,裴岐觉得自己理应承担国公府的重担,自然会尽力护好国公府里的所有人,当下坚毅地点了点头。
他如今也成熟了不少,知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再不能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了。
谭嬷嬷将几个孩子抱过来,最小的团哥儿才两个多月,被裴老夫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明彻和阿姒则一左一右陪在素玉身边。
门外狂风大作,大树摇曳,空气沉闷,一股草木的泥腥味涌到檐下,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雨的样子。
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不是什么好兆头。
明彻还在四处张望,阿姒已经扑到素玉腿上张开了双手,素玉见状便将女儿抱了起来,一只手给她正了正头上的粉色绒花。
“娘亲……阿姒怕……”
素玉亲了亲她柔嫩的脸,低声哄着她:“别怕,娘亲在这里,你太奶奶还有二叔和婶娘也都在这里,他们都会保护好阿姒的。”
小孩子怕只是觉得天气不好,她并不知道外面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是一种直觉。
外头风大,素玉掀开布帘还是到了书房里头来。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都望着她,有信赖,有感激,有心酸,有惶恐,不一而足。
这样的生死关头,过往的嫌隙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弭,素玉也从没有和现在这样的意识到,他们是一家人。
即便与二房三房的人并不算多么亲近,但他们都是裴家入了宗祠的人,这座高门宅邸也都在护佑着他们。
只是不知还能护佑多久了,外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除了牧笛偶尔去打探一下消息之外没有人知道了。
后来牧笛也不敢乱走了,毕竟裴循不在,他的职责便是护好世子夫人,还有国公府一帮子老幼妇孺。
黄筝看着她强撑着精神的样子也有些眼眶发酸,忙站起来道:“杌子坐着不舒服,大嫂快些坐圈椅上来。”
素玉没推辞,依着她坐下,黄筝又从自己嬷嬷手中接过薄衾搭在她身上,抚着她的背,知道她刚出月子也没有很久,原是也受不得这么大的风的。
都已经等了这么久了,早就到了后半夜里,即便是困,这时候也没人敢睡。
裴老夫人也喃喃着,一边摸着团哥儿的小脸一边叹息道:“没有什么比一家人齐齐整整更重要……”
素玉怔了一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满打满算她嫁到国公府快三年了,自然也与不少人都相处出了难以割舍的情分。
她从前飘泊过几年,一开始没将国公府当成家自然也是因为那几年过得不好,后来才因为嫁给裴循有了那么点安心和归属感。
她真切地意识到她想守着这里也不单单是因为裴循,而是这也是她的家,有她的亲人和孩子。
阿姒被她摸着下巴又痒的咯咯笑起来,裴老夫人看着也是又心慌又想笑:“还好孩子们还小,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小孩子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又觉得一大家子人都在一起很热闹,像是要做游戏一样,竟然又觉得高兴起来。
素玉坐在那里,即便一身素净的褙子加上斗篷也十分照人,白润脸庞下垂下的坠子也安安静静的,恰如其分的点缀,秀雅雍容的端庄姿态让人见了她就心定了起来。
黄筝也慨叹了一句:“还好有大嫂在……”
素玉回攥住她的手,旁人听了她的话也都是附和的,只盼着这场动乱能快点过去。
只是事不遂人愿,他们在国公府里,这样寂静的时刻,竟然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一点钝声,沉闷,震动,叫人心里跟着发麻。
有人问这是什么声音,牧笛凝神听了片刻便道:“是在攻皇城的声音……”
一众人顿时倒吸了口气。
他们离皇宫都不算近的,只是皇宫的城门极高极大,发出的声音也能传出去很远,只怕不少重臣府邸里都听到了。
裴岐是最沉稳的,他和牧笛商议了几句又问了问府上有没有弓箭长刀,顷刻就带着人布置起来了。
外头厮杀声不断,火光逼亮夜空,甚至瞧见有火球被扔入府内来,大家唬了一跳,素玉也当即脸色一白。
要不是衡山院的位置在整个国公府得天独厚,只怕火球这时候也早就砸进来了。
裴岐看着那一阵阵冲天的火光,眼底忽然闪现一抹狠色,扬了扬手道:“大嫂在这里看着祖母她们,我带人去前院瞧瞧!”
如果没有人在前院守着,否则仅仅靠着那几个家丁,只怕是抵挡不住的,定然也会有人寻到空子闯进来的。
这里都是女眷和孩子,哪怕只闯进来两个反贼他也不敢想。
黄筝跌跌撞撞上前来抓住他袖子,叮嘱他一定要万事小心,裴岐看着妻子双眼含泪的样子,也回攥住她的手郑重应了下来。
黄筝咬了咬牙,看着自己的夫君拔出剑飞驰而去,心里除了担忧外也有隐隐的骄傲。
她知道自己嫁的人不是软骨头,他也可以义无反顾冲出来保护这个家,这就是她心甘情愿嫁的人,她应当引以为傲。
素玉也深吸了口气站起来重新调度起来,也勒令任何人再也不许乱跑。
又叫几个下人在书房的地上铺起铺盖,备了点心和热水,那些身子不好熬不住的也可以早早睡了。
只是这样的关头谁又能睡得着,都瞪大眼在这里熬着,便是困了也不敢睡,生怕还在睡着便被一个火球砸死了。
生和死之间往往也只在那一息而已。
书房的地道里还有这个年节囤的粮,素玉不敢囤太多闹得人心惶惶,但应付这么多人两个月是没问题的,她和裴循其实一早就做了不少准备。
牧笛有心想冲出去杀敌,也知道世子夫人的性命安危最为重要,因此只守在她还有孩子的身边寸步不离。
一众人都心神紧张,牧笛拨了一半护卫给裴岐,剩余的一半便都在衡山院了。
快天亮的时候下了场雨,那些火球便没用了。
又听一个前院回来的护卫说那些反贼在国公府四周架上了弓箭,趴到墙上点射,二公子受了点轻伤,但总体还是好的,素玉才压着紧张点了点头。
护卫说整个国公府前院几乎都被火烧了一半,素玉这时候没空想重建的事,只要人平平安安的那就比什么都强。
裴老夫人也撑着疲惫的眼皮摆了摆手:“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
足足闹了一整夜,素玉几乎连合眼都不敢,府中烧焦的味道混杂着雨水落下来的腥气,后来雨停了之后裴岐也带着人回来了,说是那些反贼暂时都离开了。
他身上的确有几处地方有轻伤,却也不至于要命,由着身边的人给他包扎着,劝裴老夫人去睡觉,老太太却执意要再等等。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下来了,前院有个护卫来报裴循回来了,素玉当即呼吸急促地朝着院子里走了几步。
她走着走着都要跑起来了,急促的呼吸根本掩饰不住,像是这一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他,这会一颗心也几乎要破喉而出。
裴循一身官袍狼狈,看见她跑得这样快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又在靠近的时候伸出长臂将她稳稳抱住。
“别怕,别怕,我都在的。”
“一切都结束了,我一直都在的。”
他又松开胳膊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她好几眼,确保她平安无事又展眼去看檐下也走出来的人,知道府里的伤亡情况后顿时松了口气。
衡山院里的人都是完好无损的,只有后半夜去前院的那批人受了伤,死了十几个护卫,裴循也叫人厚葬下去了。
城中烽火渐弭,残烟如浮起的薄霭。
裴循又将人抱在怀里,长睫覆下,仿佛一双瞳仁里只能装得下眼前的这个人。
他知道她这一夜定然也是累极了,她那么温柔耀眼,耀眼到只需远远瞥上一眼,就能逼出他的泪光。
素玉揉着发胀的眼眶靠在他胸膛上,不顾他周身的狼狈,主动踮起脚吻上他皲裂的唇。
“裴循,永远别再离开我……”
裴循垂下眼,望着她的眸中蕴着恣意的笑意:“我们是夫妻,你在这里,我自是哪里都不去。”
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影,隽美如画。
他们自然会一直在一起,在暖光渐渐升起的一片欢腾里,裴循抚过她苍白的眉眼,这一刻如倦鸟归巢一般,又低头将高大的身子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事事皆如意,岁岁常安宁。
日日复年年,直至永恒。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