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物房出来后，蒙毅便让人将那张图纸快马送去少府，然后便与郭帛瑶一同赶赴沣水河湾。
抵达河湾的时候已是午后。
河滩上，之前建好的那座纺织机依旧在运转着。
两名妇人已经完全上手，动作流畅的好像已经干了一辈子似的。
郭帛瑶在木棚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另一侧已经整好的空地。
那里，少府提前运来的木料和第二批铁制齿轮早已堆放整齐。
“蒙上卿，让大家伙儿动起来吧，趁着天色还亮，先把基座的桩位定好。”
见状，郭帛瑶拍了拍手，转头对蒙毅说道。
蒙毅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安排人手。
没一会儿，众人便动了起来。
因为有了第一台的建造经验，这次的进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郭帛瑶甚至不用像上次那样每一步都死死盯着了。
她只在关键的齿轮咬合处和传动轴对接的时候走上前去指挥校准，其余的活儿，匠人们干得十分利索。
不到两个时辰，第二台纺织机的四根承重木桩便已经稳稳地扎在了河床之中，横梁也搭好了大半。
郭帛瑶绕着基座走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问题。
“今天先到这儿吧。”她直起腰，朝匠人们挥了挥手，“明天把水轮挂上去，再接传动，后天就能试水了。”
匠人们听到可以收工，纷纷放下手里的家伙。
......
夜幕降临后，沣水河湾的气温骤降。
河滩上燃起了几簇火堆，火光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匠人和壮劳们吃过晚食后，便各自钻进各自的棚内休息去了。
郭帛瑶没有回营帐，而是走到其中一堆火旁坐了下来。
她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无聊的拨弄着火炭。
没一会儿，蒙毅便坐到了郭帛瑶身旁，还顺手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
随着几根新柴的加入，火势腾的一下升高了一些。
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沣水流淌的声音。
紧接着，蒙毅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郭帛瑶的双手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郭姑娘。”
“嗯？”
郭帛瑶头也没抬，继续拨弄着火苗。
蒙毅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身形。
“某有一事，一直想问姑娘许久了。”
郭帛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蒙毅的表情十分认真，随即便将树枝放下后看向他问道。
“蒙上卿，这些天接触，咱们俩也算是搭档了。”
说完，她朝着蒙毅笑了一下。
“所以有话直说就行，不用不好意思。”
听到郭帛瑶的话，蒙毅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陛下曾私下对某说......”
蒙毅没再看她，反而微微侧头看着身前的火堆接着问。
“郭姑娘与之前的几位，皆是上天派来助我大秦脱离劫难的天人使者。”
这句话一出，蒙毅没敢再去看她。
而郭帛瑶在听到这个称呼，猛地愣住了。
天人使者？
她愣了好久，然后......
噗嗤一声，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而且越笑越凶，整个人都跟着抖了起来，到最后甚至弯腰捂腹大笑起来。
蒙毅看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都懵了。
因为在他看来，‘天人使者’这个称呼代表着十分尊崇的身份。
从天上的裂缝中降临，以命相托，为大秦送来改天换地之物。
这难道不是天人使者是什么？
也正因如此，蒙毅这几日对郭帛瑶的尊重几乎与嬴政相当。
但现在......为何听到这个称呼，她会发笑？
蒙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姑娘何故发笑？难道某言有误？”
郭帛瑶强行控制住想笑的心情，随即尽量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虽说如此，但话中的笑意依旧压制不住。
“不不不，蒙上卿，你说的没错。”
她看着蒙毅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又差点没绷住。
“就是......你们这叫法，还真是......别致啊......”
天人使者？
她哪是什么天人使者啊，在后世基地的时候，打饭完了她还会跟朋友抢剩下的辣椒炒肉呢。
想到这，她又笑了一声。
蒙毅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姑娘若非天人使者，那从那道裂缝中降临的诸位，究竟是......”
郭帛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她没有解释。
因为她知道，嬴政既然对蒙毅用了‘天人使者’这个说法，那就一定有他的考量。
祖龙计划的真相、未来两千年的事，嬴政没挑明，她自然也不会多嘴去打破这个安排。
想到这，她将视线重新放到面前的火堆上，沉默了好久才重新开口。
只不过这次开口，她的语气中的笑意已全然消失。
“蒙上卿，其实叫我们什么都行。”
说着，她伸手将那根树枝扔到了火堆中去。
“使者也好，凡人也罢，我们到底是谁，对您，对大秦百姓来说都不重要.......”
她转头看向蒙毅。
“重要的是，我带来的东西能用上。”
“能让大秦的人在冬天不被冻死，能让将士们穿上暖和的衣裳。”
“不是吗？”
蒙毅愣愣的看着郭帛瑶。
火光映在她那十分平淡的脸上。
蒙毅当然知道，每个‘天人使者’都不会活的很久。
但此时，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或一丝丝的不甘。
蒙毅的喉咙抖了一下，没说话。
这几日他跟在她身边，看着她从砸石涅到垒土炕，从组装水轮到调试齿轮，从选棉花地到教郑衡种植，一件事接一件事，手上的活从没停过。
她会嬉皮笑脸地调侃他太板正。
会在睡醒之后打着呵欠跟他说‘早啊蒙上卿’。
会在他忘了吃饭的时候塞给他一块干饼。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害怕’。
从来没有......
所以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他们到底是谁，真的重要吗？
蒙毅沉默了很久后才站起身来，随后面朝郭帛瑶深深的行了一个大礼。
“姑娘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