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水河湾的火堆旁，夜风袭来，吹起了点点火光。
郭帛瑶看着面前行大礼的蒙毅，整个人愣了一会儿，随后急忙伸手将他扶起。
将蒙毅扶起之后，郭帛瑶又略带埋怨的开口说了一句。
“蒙上卿，你这礼可太重了，我可受不起。”
说完，郭帛瑶又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咱俩都不知道差了多少辈去了.......
听到郭帛瑶的话，蒙毅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后没再说什么。
待到两人坐下后，郭帛瑶才开口。
“蒙上卿，其实你要是想‘感谢’我，非常简单。”
蒙毅看向她等待着下文。
“其实我的愿望，就是希望这水力纺织机能在大秦一座座的建起来，能在大秦顺利的转起来，大秦的百姓能用上我带来的土炕和蜂窝煤，之后的冬天有棉衣可穿。”
她看了蒙毅一眼。
“至于其他的......倒是没那么重要。”
听闻，蒙毅愣了一下，刚要站起来行礼，又马上被郭帛瑶按了回去。
“诶，蒙上卿，你这是啥毛病？”
“之前也不这样动不动就行大礼啊......”
蒙毅停下了动作。
见郭帛瑶不愿，他便坐着拱了拱手。
“姑娘之愿也是某之心愿，所以某定尽全力帮姑娘将这些东西推至整个大秦！”
听到蒙毅如此认真的话，郭帛瑶也收起了笑意，随即轻轻道了声谢。
......
接着，两人就明日的几处细节简单的聊了几句，郭帛瑶又嘱咐了一番蒙毅要做的事后，便起身回到营帐歇息去了。
蒙毅没有跟着回去，他在火堆旁又坐了一会儿。
火光忽明忽暗，将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他又在原地坐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随即他交代了一番河滩上负责值守的人一些事宜后，便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朝咸阳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的铜灯并未点亮，蒙毅靠着车壁，脑中不断回想着郭帛瑶说过的话。
使者也好，凡人也罢，我们到底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带来的东西能用上......
这些从天而降的人都是天人使者，这是嬴政亲口对他说的。
但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相处，蒙毅只觉得，郭帛瑶，亦或者是先前的那些人，都是一位位凡人......
蒙毅闭上眼，但脑子里的念头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
蒙毅抵达咸阳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但此时寝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嬴政依旧端坐在案后批阅奏书。
不多时，蒙毅带着一身寒气步入寝殿。
然后走到嬴政面前恭敬行了一礼。
“臣蒙毅，拜见陛下。”
嬴政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也没停。
“第二座纺织机进展如何？郭帛瑶今日可有歇息？”
蒙毅立刻如实禀报。
“回陛下，第二台大型纺织机的基座已于今日午后落成，传动齿轮也已运抵。”
“郭姑娘今日一直在现场指挥，直到天黑方才歇息。”
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补充了一句。
“此外，郭姑娘今日交予臣的单锭水力纺织机的图纸，臣也命少府连夜赶制样机。”
嬴政微微颔首，这才将批阅完的奏书放到一旁。
“嗯。”
蒙毅禀报完，却并未像往常一样退下。
他站在原地，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嬴政抬起头看向他。
“还有何事？”
听闻，蒙毅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先将想说话整理好后才开口。
“陛下，臣有疑问......”
嬴政挑眉。
“何事？”
蒙毅咬了咬牙，接着问道。
“陛下曾告与臣，他们这些从天而降的人，均是天上来的使者。”
“可臣这几日与郭姑娘相处，却突然发觉好像并非如此。”
他的头低的更低了。
“臣斗胆敢问，他们......究竟是何来历？”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了，周围的温度好像都跟着低了一些。
嬴政身前案上摆着的两盏铜灯猛地跳了一下。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来，黑色大氅的下摆扫过案面，嬴政缓步走向蒙毅。
但嬴政并未走到蒙毅面前，反而掠过他，在其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感受着殿内的气氛，蒙毅紧张的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的额头也跟着渗出了一些细汗。
嬴政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即转过身来看向他。
语气中无喜无愤。
“所以，你是觉得......朕在骗你？”
听到这句话，蒙毅的身子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
他瞬间有些后悔问出了这句话。
只是他刚抬头，便对上了嬴政冷硬的眼神。
不等他开口，嬴政看着他接着说。
只是这次，嬴政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其实你感觉的没错......”
听完这句话，蒙毅的嘴瞬间张大，他惊愕的看着面前的嬴政。
嬴政没管他的反应，接着说。
“这世上并无那所谓的天人，也没有什么天人的使者。”
“若是天上真的有人，真的有那所谓的天人俯瞰着整个大秦，那这片土地上，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灾荒饥祸？！”
“大雪封路时，天人在何处？北疆缺衣少食时，天人又在何处？！”
嬴政的话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蒙毅浑身一抖。
说完，嬴政负手朝窗边走去。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下来。
“他们当然不是什么使者。”
“他们会饿、会痛、会死。”
“但这‘天人’的名号，是给大秦万民听的！”
嬴政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落在蒙毅身上。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天命在大秦！”
蒙毅看着面前的嬴政，听着他说的话，蒙毅的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但对于大秦而言，他们以血肉之躯补天之缺，带来的重重东西，皆能救千万黎民。”
“所以在朕看来，他们的功绩，远胜天人。”
“至于他们是谁，从哪来，还重要吗？”
说完，嬴政看着蒙毅，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可明白了？”
蒙毅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下，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是啊。
他们到底是谁，重要吗？
他们不是天人。
但他们做的事，天人都做不到。
想到这，蒙毅深深行了一礼。
“臣愚钝！臣明白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砖说着。
“他们是为大秦续命之凡躯，却立下了远超天人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