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沈怀瑾是坐早班车来的。
麦穗正在院子里验新收的辣椒,满手红油。
王翠娟蹲在旁边过秤,麦荞端着账本记数。
沈怀瑾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椒香和发酵中的豆味,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每次来都能分辨出麦穗又试了什么新酱。
他走过去,没打扰,只在一旁站定,直到麦穗将最后一筐辣椒翻完,直起身来。
他才开口:“麦穗同志,忙呢。”
麦穗扭头看了他一眼,用围裙擦了擦手:“沈同志来这么早,早饭吃了没?”
沈怀瑾笑了一下:“路上吃了,今天来,是带合同来的。”
麦穗点点头,也不啰嗦,朝办公室一偏头:“进去说。”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书桌,两把木椅,桌上铺着一块厚玻璃,下面压着几张出库单。
沈怀瑾把公文包搁在桌角,抽出三份打印好的合同,摆在麦穗面前。
纸是新纸,字是活字印刷,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尾页盖着省城食品厂的红章。
“我厂计划在明年春季将你的菌菇酱,鲜鱼酱,猪肉酱三个品类纳入省城副食品系统,作为地方名优产品统一包装,统一配货,你负责生产和品控,我厂负责渠道和推广,结算方式为月结,供货价为出厂价上浮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麦穗合上合同,抬头看他,“沈怀瑾,你这条件给得比省城本地酱坊还高,你回去怎么跟厂里交代?”
“我跟厂里说,柳林镇的酱值这个价。”沈怀瑾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你这一套从原料到发酵到品控的流程,我在省城找不出第二家,你值多少,我报多少。”
“那你呢?”麦穗直截了当地问。
沈怀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眼睛却没弯。
“我也有我的考核指标。”他继续说,“你做得越好,我在厂里的位置越稳,这是实情,我不瞒你,但我帮你,不光是因为这个。”
麦穗没接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办公桌,空气里有酱坊飘来的曲香,还有沈怀瑾身上那股极淡的,像旧书页上沾着樟脑的气味。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合同完全不同,看着合同的时候是精算,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明知道没结果,却还是没忍住的认真。
“沈怀瑾。”麦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和她无关紧要的人一样,“你是个很聪明的合伙人,我跟你合作,是因为你专业,清醒,能给我带来省城的渠道和资源,我也知道你看我的时候,不只是在看一个做酱的农村女人。”
沈怀瑾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我这个人,心里装了一个顾青野,就装不下别的。”
“你这份合同我签,合作的事,我们公事公办,你以后对我的称呼是麦厂长,别麦穗同志,也别麦师傅,这条不用写进合同,但你得记着。”
沈怀瑾沉默了好几秒。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连眼睛也弯了,只是那笑意里像泡过冷水,温润里带一丝清苦。
“好,麦厂长。”他伸出手,“祝我们合作顺利。”
麦穗握住他的手,干脆利落地晃了一下。
她没有觉得尴尬,照常为自己谋利,她把合同翻到中间那页,拿手指点了点:“你这些地方,我得加三条。”
沈怀瑾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说。”
“第一,发酵技术,菌种来源,药膳配方,不列入合作范围,归我原厂所有,你出渠道,我出货,第二,你代理的品类只限菌菇酱,香辣猪肉酱,鲜鱼酱三种,药膳酱和果干不纳入这次合同,以后要谈,另签,第三,合同一年一签,每年期满前一个月重新议价,你同意就按,不同意,咱们还是朋友。”
沈怀瑾安静听完,低头在公文包里又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合同空白处把三条一一写上。
写到药膳酱不纳入那条时,他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麦穗一眼:“你把你最看家的一味留在后头,是信不过我?”
麦穗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信得过你,才跟你签前三样,看家的东西,得等看家的人站稳了再往外放。”
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实打实的。
沈怀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补好的条款推过去。
签字的时候,麦穗握笔很重,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名字写得端方利落。
沈怀瑾接着签,他的字比麦穗秀气,一笔一划透着股书卷味。
合同签完,麦荞端上切好的酱黄瓜和热馒头,沈怀瑾没吃几口,说要赶下午的车回省城。
麦穗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方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青田石印章,章底刻的是麦香两个字。
“厂里给你刻的货箱章,省城物流现在要求原箱可追溯,这是你品牌进省城的凭证。”他把盒子递过来,没再看她的眼睛。
麦穗拿起那枚章,掂了掂,放回盒子里:“这礼我收,回头从货款里扣。”
沈怀瑾说:“扣什么?就当我这个合伙人给你的贺礼。”
麦穗摇了摇头:“沈怀瑾,你的好意我记着,但做生意,账得清,账不清,朋友迟早也做不成。”
沈怀瑾笑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好,转身走了。
顾青野晚上回来,看见那枚章子摆在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麦穗正在灶房切菜,刀起刀落。
顾青野走进去,从后头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这章子做得精细。”
“省城厂给刻的。”麦穗手上没停。
“沈怀瑾送的?”
“厂里刻的,他捎来的。”
顾青野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只把手臂收得更紧。
麦穗被他的呼吸弄得脖子发痒,拿胳膊肘往后轻轻顶了一下:“你别闹,切菜呢。”
顾青野偏不松,嘴唇往她耳后蹭了蹭,声音低得跟灶里的火一样热:“我看看有没有少个手指头,沈怀瑾那人,谁知道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青野,你酸不酸?”
“不酸。”他把脸埋进她后颈,“我这是在乎。”
花姐从鸡窝里探出脑袋,翻了个白眼。
“咕咕!在乎个鬼,你每次看见四眼两脚兽回来,都要把母两脚兽圈起来亲一遍,跟那狗占地盘似的,咕咕!不过本鸡喜欢,母两脚兽就应该被这么在乎。”
……
翻盖顾家老宅的事,是麦穗在酱香节后就拍板定下来的。
她把这事跟刘桂芳商量时,刘桂芳还犹豫。
麦穗拉着她的手说:“娘,这房子得翻,往后咱酱坊生意起来,来往的人多,您不想让铁蛋他们住宽敞点?”
“咱家三个妯娌都在酱坊干活,家里连个正经算账的地方都没有。”
刘桂芳这才点了头,又叹了口气:“就是又要让你花钱。”
麦穗笑:“钱花了再挣,家舒坦了比啥都强。”
动工那天,顾青山请了村里看日子的老王头,掐了个好时辰。
程万里带着几个本家兄弟推着独轮车来帮工,顾青柏从镇上拉回满满一车青砖新瓦,顾青野光着膀子站在房基上,一锹一锹地挖土。
太阳照在他汗涔涔的脊背上,每动一下,后腰上的肌肉就跟着绷紧再松开,像上了发条的牛一样。
麦穗端着水瓢从灶房出来,走到他身后,“歇会儿,把汗擦了。”
顾青野直起身,接过水瓢灌了两口,低头看着她。
她今天头上包了块蓝底白花的头巾,额角也渗着汗,脸颊被日头晒得发红。
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把她鼻尖上一点土灰抹了:“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