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麦谷刚从县城送货回来,工装都没换,正蹲在井边洗头。
深秋的水凉得刺骨,他拿葫芦瓢舀了一瓢,刚哗地浇下去,他就听见院门外头有脚步声,还当是赵立凤来送酱菜,没抬头。
直到听见曹凤珍那声穗儿,他霍地站起来,水珠子甩了一地。
曹凤珍领着三个婆子来了。
一个是麦谷二姨,一个是二舅妈,还有一个是她们本村的邻居,都挎着布包,脸上带着那种要来办大事的庄重。
麦谷一看那阵势,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几步走到院门口,把门框一挡,叫了声:“妈,你又来干啥?”
曹凤珍脸拉下来了:“还能干啥?你大姐有本事了,你的终身大事也该她操心,秀芹那姑娘我打听了,人不错,家里也本分,可再本分也不能白跟着你,咱老麦家不能让人说闲话,你大姐该给人家下个聘,我今儿带你二姨二舅妈来,就是跟你大姐合计合计。”
麦谷听完,整张脸都沉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纹丝不动:“你要合计这事,跟我合计,不用找我大姐。”
曹凤珍撇撇嘴,“你懂个啥?聘礼是大数,你拿得出来吗?不得你大姐帮衬着?”
旁边二姨也帮腔:“是啊谷子,你姐开那么大的厂,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办个体面婚事了,你可别犯傻,你大姐拉你一把是应该的。”
麦谷的脸又黑了一层。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那几个婆子逼得退了半步:“我大姐帮我,是人情,不是本分,我麦谷今天把话撂这儿,我娶秀芹,聘礼我自己挣,挣不到,是我没本事,打光棍也不丢人,你们谁要是拿这个事去烦我大姐,别怪我翻脸。”
曹凤珍愣了一下,嗓门拔高起来:“翻脸?我是你亲娘!你翻一个给我看看!”
麦穗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她脚步没停,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桶酱曲。
她看了看麦谷,又看了看曹凤珍和那三个婆子,脸色平静得像看一群人在闲聊。
麦谷见她来了,脸涨得更红了:“大姐,你回屋去,这没你事。”
麦穗没回屋。
她把酱曲桶搁在门边,走到麦谷旁边,跟他并排站着。
两个人一个又黑又瘦,一个素衣黑发,站在大门口,整整齐齐地对着外头。
麦穗笑着看她们:“我弟把话都说尽了,我再补一句,我的钱,是我一锅一锅熬出来的,我愿意给谁花,那是我的事,我不愿意,谁说话也没用,麦谷娶媳妇,我该帮就帮,但别拿我当冤大头。”
“你今儿带姨啊舅妈啊来,要是来商量喜事,我欢迎,要是来按着我的头掏钱,那对不住,天不早了,你们回吧。”
曹凤珍被这姐弟俩一前一后地堵着,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二姨还想张嘴,被二舅妈拽了一把。
曹凤珍最后一跺脚:“行!你们翅膀都硬了!我走!我以后再不管你们的事了!”
她转身要走,被麦谷叫住了:“妈。”
曹凤珍回头。
麦谷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一角,两角,五角,最大的是一张一块。
他往曹凤珍手里一塞:“这是我这个月省下来的工钱,五块二,你拿着,不是我大姐给的,是我自己挣的,你以后想来,先想想今天这场面。”
曹凤珍拿着那几张票子,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人走远了,麦穗才走过去,看着麦谷:“你把生活费都给她了,你后半月吃什么?”
麦谷把水瓢捡起来,闷头舀了一瓢水,往头上一浇:“我吃食堂,大姐,你的钱,以后别给她,她得了甜头,还会再来。”
麦穗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麦谷点头:“我现在心里有数了。”
麦穗想笑,又忍住了,只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你感冒了,秀芹该心疼了。”
麦谷红着脸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
秋深了,新厂的车间已经封顶。
晚上收工后,麦穗一个人坐在车间外头的砖垛上,背靠着墙,仰头看月亮。
她身上披着顾青野的外套,里头那件红格衬衫的领口洗得发白,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灰。
顾青野从厂区后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烤红薯。
那红薯外皮焦黑,裂开的地方淌着蜜油。
他往她旁边一坐,把红薯递过去。
麦穗接过来掰开,两口热气糊了满脸。
“你咋知道我没吃饭?”
“你每次忙起来就忘吃。”
麦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啥地方?”麦穗嘴里还含着一口红薯,声音黏糊糊的。
“县里家属院后头有片小院,房主调走了,要卖,我托人打听了,四间房,带菜地和葡萄架。”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没有什么起伏。
麦穗愣住了。
她偏过头看他:“你要给我买院子?”
“不是给你买,是给咱俩买。”
麦穗捧着红薯,眼睛一下就热了。
她不是没见过钱,也不是没买过房,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自然地对她说给咱俩买。
她把红薯举到嘴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眼泪掉在红薯皮上,咸甜咸甜的。
“那院子大不大?”
“大。”
“能不能把我那几口酱缸也搬过去?”
顾青野笑了。
“能,我在院子里给你砌个酱台,南边种葡萄,北边种花。”
麦穗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顾青野,我咋觉得这辈子跟了你,比做酱还甜呢。”
顾青野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又低又柔:“那你就当我是你最后一道酱,慢慢熬。”
麦穗埋在他怀里,笑着哭,哭着笑,最后抬起脚,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顾青野,你这个人太会哄人了,我以后离不开你咋办?”
“那就别离开。”
“那我要是不小心离开呢?”
“那我就把你追回来,我追人,跟抓贼一样,一抓一个准。”
麦穗笑得浑身发抖,把他外套从肩上拽下来,重新披回他身上,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
夜风从远处的山梁上吹过来,两个人坐在砖垛上,月光投射出两道影子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