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柳林山珍在镇上又开了一家分店。
麦穗没选正街最热闹的位置,反倒在镇中学和卫生院中间的巷口盘下两间旧铺面。
房子不大,门口有棵老榆树,夏天能遮阴,冬天掉光了叶子,阳光正好铺满台阶。
她自己蹲在门口看了三个下午,最后拍板:“学生放学,病人抓药,都从这儿过啦卖酱和果干最合适。”
新店开业那天,正赶上头一场雪。
雪花细碎碎的洒下来,顾青野从县里回来,进门就扛着大扫帚把店门口的积雪,扫出一条道。
麦穗在铺子里摆货,王翠娟在门口支了个小炉子烧水。
水开了,壶嘴呜呜地叫,铁蛋和金宝在店门口堆雪人,雪人鼻子上插着一根干辣椒,眼睛是两颗黑豆。
小丫小兰蹲在屋檐下分吃一包五味子果干,吃得嘴唇都紫了。
快中午时,顾青山和顾青柏拎着两挂鞭炮来了。
何婶子带了几个相熟的媳妇来捧场,程万里把肉摊子一关,站在人堆里帮腔:“都来尝尝啊!柳林山珍的酱,蘸馒头香掉牙,拌面条鲜掉眉毛!”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学生买一包野梨干当零嘴,有抓药的老人称半斤药膳酱回去炖鸡,有工厂下班的工人一买就是五罐十罐。
麦穗站在柜台后头,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唠:“您回去蘸馒头吃,馒头热乎着蒸,酱开了盖别放灶台上烤,凉了也别放,放阴凉处。”
当天晚上盘账,新店流水破了三百。
李明娥笑着说:“镇上两家店,县城一家店,再加上周边的代销点,咱们这个年好过了。”
麦穗看着账本点了点头,又说:“年好过,但欠下的工钱和货款得在年前结清,腊月二十前,把账全捋一遍。”
年底之前,麦穗又跑了一趟县里,在县城东头开了家柳林山珍直营店。
这家店比原来那家宽敞,后头带个小院,能存货,门口正好是公交站,人流密集。
开业那天,顾青野让两个战友过来帮着搬货。
一个叫赵铁军,在县运输队开解放牌大卡,一个叫于东,在县副食品公司做调度。
两人都穿着旧军装,站在店门口比电线杆还直。
“大冷天的,两位大哥进店喝碗茶。”
赵铁军说:“嫂子别忙,我们就是来出点力,顾班长的忙,我们不帮心里不踏实。”
麦穗听见顾班长三个字,回头看了顾青野一眼。
顾青野正从车上卸货,她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下。
新店开张后,麦穗几乎天天泡在县城。
新招了几个售货员,清一色是县城周边的年轻媳妇和待业青年。
方秀兰从灌装车间调过来当了店长,麦穗手把手教她怎么摆货,怎么给客人推荐,怎么处理退换。
方秀兰学得快,胆子也练出来了。
有一天有个小混子来店里闹事,往货架上一靠,说酱里有苍蝇,要赔钱。
方秀兰把酱瓶拿过来一看,瓶口封膜完好,里头干干净净。
她把瓶子往那人面前一放:“封都没开,苍蝇是长了翅膀飞进去的?您要真买到坏了的东西,我给您退,可您要是成心闹事,我现在就去后院把电话打给派出所。”
小混子一看她这架势,咕哝两句走了。
麦穗站在门口,抱臂看着,等那人走远才进来,对方秀兰说:“这就对了,店是你的,理是你的,底气就是你的。”
过了小年,省里来人了。
沈怀瑾提前给麦穗打了电话,说省里组织了一个农副产品加工示范县观摩团,第一站就是柳林子镇。
麦穗挂了电话,坐在账房里想了半个钟头,然后叫来李明娥,王翠娟,顾青山和程万里,把观摩团要看的路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厂区怎么走,酱缸怎么摆,试吃台放哪儿,谁负责讲解,谁管后厨,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麦穗说:“人来了不是看热闹,是看门道,咱们就让人看真的,酱怎么翻,货怎么码,钱怎么分。”
这天柳林子镇比办酱香节还热闹。
观摩团一共二三十人,有省里的处长,有邻县的县长,还有几个农科所的专家。
沈怀瑾作为随行讲解,一路陪着参观。
麦穗带着他们从新厂区走到老酱坊,从灌装线走到晾晒场,一边走一边讲。
何婶子和一群村妇在晒场上摊辣椒,观摩团的人停下来看。
一个专家蹲下来拈起一片辣椒,问了晾晒周期和温湿度。
麦穗答得有条有理。
那人点点头,说:“你们这个做法,跟省城大厂比,差在规模和机械,但方法和品控已经超过很多地方了。”
旁边一个邻县副县长说:“搞农副产品加工,最怕不真,你们敢让人看,这就很好了。”
那天晚饭是在顾家吃的。
沈怀瑾说观摩团的人已经在镇上招待所住下,只他和两个干部留了下来。
刘桂芳和两个妯娌张罗了一大桌子,酱肘子,冻豆腐炖酸菜,小鸡炖蘑菇,干豆角炒肉,酱萝卜条,再加一大盆山楂水。
沈怀瑾吃得斯文,两个干部倒是放得开,一人添了两回饭。
席间说起柳林经验四个字,麦穗说:“经验谈不上,我不过就一条,把好东西做好,把好日子分给做它的人。”
那天晚上,顾青野在后院帮麦穗洗碗,两人谁也没说话。
雪已经不下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院里的鸡舍传来花姐低低的咕咕声,带着点困意。
麦穗蹲在边上,伸手去洗碗,被顾青野捉住了手:“水凉,我来。”
“你洗得没我仔细。”
顾青野停了两秒:“那你看着我洗。”
麦穗就真蹲在那儿,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精瘦结实的小臂,在冷水里一下一下地洗。
哈气从两个人嘴里冒出来,缠在一起,又散进雪后的夜风里。
……
除夕那天,全家人是在县城的新店里吃的年夜饭。
麦穗一早就和顾青野用两张长条桌拼成一个大桌子。
顾青野脱了警服,只穿一件藏蓝毛衣,袖口堆到手肘,在灶房里被麦穗支使着切菜,烧水,递盘。
刘桂芳带着几个姑姐在灶台前包饺子,馅是酸菜猪肉和白菜香菇两种。
铁蛋和金宝在门口放小鞭,炸得雪地里留下一个个小黑点。
小丫小兰给几个当班的店员送饺子,一人一碗,碗底还卧着个荷包蛋。
麦荞从县城复习班赶过来,手里还拎着两本习题册。
麦谷去接秀芹,回来时路上结冰,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了一里地,进了门脸都冻红了。
花姐被临时安置在店后的小院里。
花姐站在最高的台阶上,昂着鸡冠子,望着满屋子热气腾腾的人,喉咙里滚出一串悠长而满足的咕咕。
“咕!老顾家一家子都齐了,本鸡也跟着过年了。”
麦穗从灶房出来,手上端着一大盆刚刚出锅的饺子,往桌上一放,抬眼扫了一圈。
满屋子的人,老的少的,大的小的,跟酱坊有关的,都在。
顾青野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脸上沾了面粉,鬓角被热气熏得微湿。他冲她笑了一下。
麦穗也笑了:“顾青野,你那锅铲再不放下,回头又该被人笑话说警察下厨手忙脚乱了。”
“给媳妇打下手,不丢人。”
满屋人听见都笑了。
铁蛋鼓着腮帮子喊:“我大爷最好了!”
金宝也喊:“我大娘最好!”
小丫说:“都最好。”
小兰补了一句:“花姐最好。”
花姐在外头听见,咕了一声,翅膀往后一背,像在说,那还用讲。
年后开春,顾家又传来一件好事。
顾青兰家的小宝,心脏手术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是顾青野托了在省城部队医院转业的战友,帮忙排上了专家号。
而红十字会还没有后来的基金救助项目,只能帮忙组织募捐。
沈怀瑾知道后,又给补了个推荐,说孩子小,越早安排越稳妥。
那阵子麦穗天天两头跑,白天管厂里和铺子,晚上回来帮着刘桂芳给顾青兰收拾去省城住院要带的东西。
她从县城买回来一床新褥子,又让麦荞领着几个女工帮忙把顾青兰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顾青兰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人忙前忙后,眼圈红得跟桃子似的。
麦穗往她手里塞了个热鸡蛋:“哭啥,孩子有救就是天大的好事,钱的事你别操心,咱一家人凑,不够有我。”
顾青兰眼泪唰地掉下来,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麦穗拍着她的肩:“大姐,你信我,这世上,能难倒咱一家子的事还没生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