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魏县。
城下的旷野上，一万夏军先锋部队列阵扎营，旌旗漫卷，营帐连绵。
刘黑闼勒马立于中军旗下，望着远处魏县城头，目光沉静。
“围三面，留北门，围而不攻！”
副将不解：“将军，咱们一万人马，对阵疲守孤城的许兵，绰绰有余，何必——”
“急什么？”刘黑闼打断他，“宇文化及兵不满万五，困守孤城，粮食撑不了多久。围他十天半月，他自己就乱了。何必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城墙？”
话音刚落，营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女将策马而入。
身披银甲，手持长枪，身量比寻常男子还高，头盔下一双凤目灼灼如炬。
正是窦线娘。
她翻身下马，大步闯入中军帐，甲叶碰撞声清脆利落。
“刘将军！”她抱拳一礼，“末将请战。”
刘黑闼皱眉：“公主，魏县兵多，骁果精锐，女将临阵太过凶险，你还是回去吧。”
窦线娘没有退。
“舅父死于宇文化及之手，血海深仇，今日必要先挫贼锋。末将只要带三百轻骑城下挑战，速战速决，不拖大军。”
刘黑闼沉默了片刻。
有些仇，不是劝得住的。
“好吧，你便率三百骑前往挑战，我率大军为你压阵。”
“得令。”
“还有——”刘黑闼叫住她，“我亲领亲兵压后。若打不过，不必硬拼，只管往回撤便是。”
窦线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帐。
魏县城下，三百轻骑列阵。
窦线娘单人独骑出前，策马至城下百步处，勒住缰绳。
她的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长枪横握，仰头望向城头。
“宇文化及！弑君害民、屠戮忠良之辈，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窦线娘在此，可敢出城一战！”
城头上一阵骚动。
宇文化及正在城楼里烤火，听见这声叫阵，脸都青了。
他快步走到垛口后，往下一看——城下只有三百骑，为首的是个女人，银甲长枪，身量比旁边的骑兵还高出半头。
“一个女人，也敢来叫阵？”宇文化及勃然大怒，转头扫视诸将，“谁去把她给我斩了！”
偏将张恺应声而出：“末将愿往！”
张恺提刀上马，点了一队骑兵，开城杀出。
他看见窦线娘是个女将，心里先轻了三分，催马挥刀便砍，嘴里还骂骂咧咧：“一个女人，不在家里绣花，跑来战场——”
话没说完，窦线娘的长枪已经到了。
快得看不清枪影。
张恺只觉得面前银光一闪，胸口一凉，低头时，枪尖已经透甲而出。
窦线娘手腕一拧，抽出长枪，张恺栽落马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三合。
城头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宇文化及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
他一脚踹在城垛上，嘶声吼道：“许敬仁！你去！”
许敬仁是骁果卫中的老卒，刀法沉稳，经验丰富。
他出城后不敢轻敌，勒马横刀，摆出守势。
窦线娘催马冲来，长枪如龙，连刺三枪。
许敬仁挡了前两枪，第三枪从肋下钻入，穿透腰腹。
他闷哼一声，栽下马来，刀还攥在手里。
五合不到。
城上守军的脸色开始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宇文化及的脸已经扭曲了。
他扫视左右，目光落在心腹大将孟景身上。
“孟景！你给我去！”
孟景没有推辞，披甲上马，手持一柄大斧，闷声不响地出城。
他比前两人都稳，出城后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先压住马速，观察窦线娘的枪法。
窦线娘不给他观察的时间。
她催马直冲，银枪破空。
孟景举斧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人马打盘旋，交手数合。
孟景的斧沉，窦线娘的枪快，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到第四合时，窦线娘忽然变招——枪尖一颤，虚晃一枪，孟景举斧去格，枪尖却从斧面上滑过，斜刺入他的咽喉。
一枪封喉。
孟景捂着脖子倒下，大斧脱手，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他瞪着眼睛，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输给一个女人。
窦线娘收回长枪，枪尖上的血甩出一道弧线。
她勒马原地，抬头望向城头。
“还有谁？”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守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宇文化及站在城楼上，双手攥着城垛，胸口剧烈起伏。
他恨，恨这个女人，恨她当着满城守军的面连斩他三将，戳破了他最后那层薄薄的威严。
“闭门。”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谁也不许再出战。”
城门轰然合拢。
城头上的人头缩了回去，旗帜也歪了。
窦线娘在城下又勒马转了一圈，见无人应战，才拨马回转。
三百轻骑跟在她的身后，马蹄踏过张恺、许敬仁、孟景的尸体，扬长而去。
黄昏入夜。
魏县城中，一片压抑。
白天的连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宇文化及把自己关在正厅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宇文士及推门进来时，地上全是碎片。
“陛下。”他绕开地上的狼藉，走到案前，“臣有一策。”
宇文化及抬起通红的眼睛。
“夏军白昼大胜，必然骄矜。窦线娘不过一个女流，刘黑闼纵容她逞威，全军上下此刻定在庆功饮酒，营寨防备必然松弛。”
宇文士及眼中精光闪动，“趁夜劫营，直冲刘黑闼中军。只要破了夏军前营，魏县之围自解。”
宇文化及死死盯着他。
“你有多大把握？”
“夜袭之事，本就不必十足把握。”宇文士及道，“夏军今日连胜，傲气正盛，正是最松懈的时候，打的就是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此计甚善！”宇文化及猛地站起来，“传王轨！”
片刻后，骁果旧将王轨入内。
宇文化及盯着他的眼睛：“三千精锐，衔枚夜出。直冲刘黑闼中军——我要窦建德那个老东西知道，我宇文化及还没死。”
“末将尊令！”
王轨转身出厅，盔甲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城中号令暗传。
三千骁果精锐悄无声息地集合，马蹄裹布，兵士衔枚，在夜色中列成阵形。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王轨一马当先，三千精锐无声涌出，朝着夏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