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闼站在高岗上,望着夜色中的魏县城墙。
白天窦线娘连斩三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杆银枪快如闪电,狠如毒蛇,每一枪都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少猛将,但一个女子能勇武到这个地步,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他没有沉浸在这份震撼里。
“传令!大营外哨全部撤了,灯火只留三成。中军大帐给我清空,所有主力四面埋伏。东面伏两千,西面伏两千,南面留一千预备。北面——”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北面留个口子。”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北面留口子?万一宇文化及从北面跑了——”
“跑不了。”刘黑闼摇头,“北面那条路我让人提前挖了陷马坑,只留中间一条窄道能走人。他要是真敢从北面突围,正好钻进死胡同。我留这个口子,是给谁看的?”
副将恍然大悟:“给宇文化及看的。”
“宇文化及今晚必来。”刘黑闼转身望向魏县城方向,“白天折了三将,宇文化及那张脸已经丢到泥里了。他肯定觉得咱们连胜之后会松懈,趁夜劫营是他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他回头看向身后诸将,目光如刀:“今晚这仗,不是打赢,是打残。我要让宇文化及彻底断了出城的念想。”
窦线娘披甲上前一步:“将军,末将请命,率轻骑伏于侧翼。”
刘黑闼看了她一眼:“你白天的功劳已经够了,今晚不必再——”
“白天杀的是将,”窦线娘打断他,声音清冷,“今晚要杀的是兵。三百轻骑伏于侧翼,专截溃兵。一个都不让他们跑回去。”
刘黑闼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些。”
窦线娘抱拳,翻身上马,三百轻骑无声隐入夜色。
夜半。
魏县北门开了一条缝。
王轨一马当先冲出,三千骁果精锐紧随其后,马蹄裹布,兵士衔枚。
队伍沉默得像一片移动的暗影,沿着官道朝夏军大营的方向疾驰。
远远望去,夏军大营灯火稀疏。
营门大开,外哨全无,几座帐篷稀稀拉拉地立着,偶尔有巡逻的士卒打着哈欠走过,脚步懒散,像喝多了酒。
王轨攥紧了缰绳。
“果然松懈了。”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副将道,“冲进去,直取中军!”
三千精锐加速冲锋,他们撞入营门,冲过外栅,越过第一排帐篷,直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帘半卷。
王轨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帐内空荡荡的。
没有刘黑闼,没有将领,没有亲兵。
只有一张空案、一盏孤灯、以及案上摆着的一坛酒,酒坛上贴着一张纸条。
王轨勒马,低头看那纸条。
“酒尚温,候君久矣。”
王轨瞳孔骤缩。
“中计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嘶声吼道:“撤!快撤!”
四面八方,火把齐燃。
营帐后面、土坡之上、枯林之间,无数兵马同时现身,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号角声撕裂夜空,杀声震天,东面两千伏兵压来,西面两千堵死,南面预备队截断退路。
王轨的三千骁果精锐被压缩在空营中央,进退无路。
“结阵!结阵!”王轨拼命嘶吼,“冲出去!往北冲!”
有人试图往北突围,冲出去没几步,马蹄陷进陷马坑,连人带马栽进去,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
北面的口子成了一个真正的死胡同。
与此同时,窦线娘率三百轻骑从侧翼杀出,如同一把银色的剪刀切入混乱的骁果军中。
银枪翻飞,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
骁果卫本就阵型大乱,被她这一冲,彻底炸了锅。
纷纷扔下兵器往黑暗中跑。
窦线娘的三百轻骑像赶羊一样将溃兵往回赶,赶回包围圈里。
那些逃出去没多远的溃兵,被她从后面追上,一枪一个,毫不留情。
王轨看着自己的三千精锐在火光中土崩瓦解,眼睛红了。
他拔刀拍马,朝窦线娘冲去。
窦线娘远远看见他,银枪横握。
王轨的刀劈到半空,窦线娘的枪已经刺出,从他肋下钻入,穿透胸膛。
王轨瞪着眼,栽落马下。
主将一死,剩下的骁果彻底崩了。
满地尸甲,夜色肃杀。
三千骁果精锐,逃回城中的不足百人。
其余的全躺在了这片空营里,血渗进泥土,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刘黑闼策马行过战场,看着那一排排倒伏的尸体,抬头望向魏县城头。
城头上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火光。
“传令。”他收回目光,“多派斥候,探查城墙布防、城门方位、粮草囤积。抓几个活口,审一审骁果卫的底细。”
第二日。
刘黑闼坐在帐中,面前摆着几份斥候回报和口供。
他一份一份看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帐中诸将。
“骁果卫多是关中子弟,思乡情重。宇文化及弑君之后,这帮人本就是提着脑袋跟他干,如今困在魏县,粮食越吃越少,夏王十万大军马上就到,这一仗不用强攻。”
他顿了顿,继续道:“去写一篇檄文,射进城去。罪责只归宇文化及一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愿意出城归降的,放归关中与家人团聚,或者留在军中,给粮草安置。最后把话说明白——夏王十万大军马上就到,困死魏县,继续跟着宇文化及只有死路一条。”
檄文当夜射入城中。
效果很快显现。
次日清晨,城头上有几处垛口空了出来。
到了午间,西面城墙上有人往下扔兵器,然后一个接一个缒城而出,朝夏军营地跑来。
宇文化及不得不分出兵力镇压内部逃兵,抓回来几个斩首示众,但逃的人越来越多。
魏郡,邺县。
李神通坐在堂中,手中的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魏县被刘黑闼围成铁桶,宇文化及插翅难飞,窦建德主力还在路上。
照这个势头下去,不等窦建德到,魏县自己就崩了。
他放下军报,脸色阴沉。
堂下幕僚低声问:“将军,魏县那边……”
“刘黑闼这仗打得刁。”李神通冷哼一声,“围而不攻,攻心为上,不费一兵一卒把宇文化及活活困死。等他窦建德来了,魏县已经是熟透的果子,伸手就能摘。这份功劳,凭什么让他窦建德独吞?”
幕僚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李神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魏县的位置上。
“传令,点兵两万,明日出发,奔赴魏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