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宇文化及亲率三千精锐骑兵,率先冲出。
马蹄裹了布,踏在地上几无声响。
出了城门,向东疾驰。
后面是步卒,再后面是载着财宝和家眷的车马。
东面只有一支千余人的游骑,负责警戒河道。
等游骑发现时,三千骑兵已经冲到了面前。
宇文化及身先士卒,一枪刺翻领头的校尉,嘶声喊道:“冲过去!”
骁果卫疯了一样向前突。
千余人的游骑被瞬间冲散,根本拦不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宇文化及的大队人马便从东面缺口涌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唐军大营,李神通睡得正香。
“将军!将军!城东!宇文化及跑了!”
李神通一个翻身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什么?跑了?”
他披上甲冲到帐外,东面的天边隐隐有火光,那是他的游骑营地在烧。
“快!传令骑兵追!北面的、西面的都调过来,追!”
幕僚在旁叹了口气,低声道:“将军,若是白日允了投降……”
“住口!”李神通暴喝一声,翻身上马,“追!谁能拿回宇文化及的首级,赏千金!”
与此同时,距魏县三十里外。
刘黑闼站在营中高处,望着东面天际的火光。
副将凑上来:“将军,那边好像打起来了。”
刘黑闼看了一阵,慢慢道:“宇文化及跑了。”
“那咱们……”
“跟着。”刘黑闼拍了拍刀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急。让他们先追,咱们跟在后面,看有没有便宜捡。”
馆陶地界。
窦建德正与宋正本商议明日进兵魏县之事。
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冲入帐中:“夏王!宇文化及弃了魏县,向东逃了!”
窦建德猛地站起来:“向东?”
“是!李神通正在追击,刘将军也已经动了!”
窦建德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
宋正本急道:“夏王,宇文化及向东,必是奔黄河渡口。若让他过了河,入了山东,再要追就难了。”
窦建德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上:“传令全军——拔营!向东追!”
官道上,烟尘蔽日。
宇文化及连日奔逃,昼夜不歇,粮草早已耗尽。
队伍越走越慢,不断有人倒在路边,再也爬不起来。
活着的人拖着脚步往前走,眼神空洞,像一群行尸走肉。
宇文化及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首尾相距足有十余里。
辎重车上的箱子还在,可推车的人已经快走不动了。
“士及。”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宇文士及策马靠上来。
“陛下。”
“前面到哪了?”
宇文士及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在马背上展开,眯着眼辨认了一番:“回陛下,前方三十里是聊城。”
“聊城……”宇文化及念了一遍,“有粮么?”
“臣已遣斥候先行探查。”宇文士及收起地图,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臣有一言。”
“讲。”
“我军自魏县突围以来,连日奔逃,粮草已尽。再这样跑下去,不用李神通追上来,咱们自己就先饿死在路上了。”
宇文化及眉头紧皱。
宇文士及继续道:“聊城城小,守军不过数百。臣的意思是——强入聊城,打开官仓,取粮暂济。让将士们吃一顿饱饭,喘一口气,再作计较。”
宇文化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去聊城。”
聊城,黄昏。
官道尽头,烟尘大起。
先是几骑斥候,面色仓皇地驰近城下,朝城头高喊:“开城!许国陛下驾到!速速开门!”
城守从垛口探出脑袋,揉揉眼睛,看清了远处那支浩浩荡荡却又狼狈不堪的队伍——旌旗歪斜,甲胄不整,许多人连兵器都扛不动了,拖着步子往前挪。
队伍中夹着车马辎重,车轮吱呀作响,车上的箱子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弯成了弓。
城守脸色变了:“许国?哪来的许国?”
旁边一个老吏低声道:“听说是江都那边过来的,弑了先帝的那帮骁果……”
城守倒吸一口凉气:“那更不能开!这帮人凶得很,进了城还有我们的活路?”
正说着,城外号角骤响。
宇文化及骑着一匹瘦马从队伍后方上来,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队骁果卫出列,直扑城门。
他们都是百战之余的老兵,虽然疲惫,但那股子杀气还在。
抡起巨木,几下便将城门撞开。
城守带着几十个兵丁想拦,被骁果卫三下五除二按倒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宇文化及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吓得缩进屋里,门板紧闭,只有几只野狗在巷口狂吠。
“找粮仓。”
宇文智及带着人直奔官仓。
仓门被砸开,里面黄澄澄的粟米堆了半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饥饿的骁果卫一拥而上,直接扑进粮堆里,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
“陛下,”宇文士及回来复命,“仓中存粮约有两万石,够我军半月之食。”
宇文化及微微点头,正要说话,一骑斥候从城外飞驰而入,马蹄急促,踏碎了黄昏的寂静。
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陛下!李神通大军已至城外十里!”
宇文化及面色一变。
“十里?”他攥紧了马缰,“来得这么快……”
宇文士及急道:“陛下,速闭城门,全军上城!”
号角声再起,刚分到粮食的骁果卫来不及吃一口,便被驱赶着上了城墙。
宇文化及亲自登城。
暮色中,西面官道上烟尘蔽天,旌旗招展,数不清的人马正向聊城逼近。
宇文士及站在他身侧:“李神通此人,贪功好利。他追了这么远,绝不会空手而归。”
“那就让他来。”宇文化及攥紧了城垛,“朕现在有了粮,还怕他不成!”
很快,李神通的大军便到了。
李神通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聊城的城墙,手中马鞭一指:“攻城。”
战鼓擂响,号角连天。
唐军如蚁群般扑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去,箭矢遮天蔽日。
城头的骁果卫拼死往下砸滚木礌石,滚油泼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神通坐在中军大旗下,看着自己的兵一轮又一轮地往上冲。
幕僚在旁边低声道:“将军,士卒连日赶路,未曾休整,这般强攻……”
“嗯?”李神通斜了他一眼。
幕僚硬着头皮道:“是不是让儿郎们喘口气,明日再……”
“明日?宇文化及就在城里,珍宝就在城里。多拖一日,变数便多一分。传令,今夜不歇,给我车轮战,耗也要耗死他。”
战鼓声更急了。
聊城城头,宇文化及亲自督战。
“顶住!他们比我们更累!顶住这一波,他们就撤了!”
骁果卫果然悍勇,硬生生打退了李神通的三次登城。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水顺着城墙根往下淌,汇成小溪流进护城河。
李神通在马上望着,脸色越来越沉。
“再攻。”
第四波攻势更猛。
李神通把亲卫营都压了上去,云梯不够用,便架人梯,踩着同伴的肩膀往城头爬。
就在此时,一骑斥候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远远便扯着嗓子喊:“将军!急报!将军!”
李神通皱眉:“让他过来。”
斥候滚鞍下马,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将军……窦建德……窦建德十万大军,已至聊城以西二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