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县城外,战鼓声又响了。
云梯一架架搭上来,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地往城头泼。
“上城!上城!”校尉嘶吼着,可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少。
“砰”的一声,一架云梯靠上了城头。
唐军攀着云梯往上爬,面目狰狞,嘴里咬着刀背,手脚并用往上蹿。
守城的骁果拼了命往下推,滚油、礌石、檑木,能用的全用上了。
云梯被推倒了一架,又搭上来两架。
城头多处被突破,两军短兵相接,刀刀见血。
宇文化及站在城楼里,从箭孔往外看。
城外李神通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猎猎,人马往来如蚁。
而自己脚下这座城,已经千疮百孔。
“陛下,”宇文士及满身尘土地上了城楼,“东面城墙塌了一角,死伤惨重。将士们……实在撑不住了。”
“李神通这是要赶尽杀绝!”宇文化及嘴角抽了一下,“传朕的话,遣使者出城,向李神通递降书。就说朕……愿束身归唐。”
唐军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使者跪在帐中,双手呈上降书。
李神通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束身归唐。”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目光从降书上移开,落在使者脸上,“宇文化及倒是识时务。”
使者伏地道:“我军困守孤城,粮尽援绝,陛下说,不敢再以螳臂当车,愿举城归顺,请将军念一城生灵……”
“归顺?”李神通把降书往案上一扔,“我奉唐王之命讨贼,大军围城苦战,死了多少将士?”
使者脸色一变:“将军……”
“回去告诉宇文化及,”李神通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一字一顿,“本将不受降,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帐中一片寂静。
使者还想再说什么,李神通一挥手,两旁亲兵便将人架了出去。
人走后,一个幕僚上前:“将军,宇文化及请降,何不允了?若能受降,便能免去一场苦战,将士们也少些伤亡。”
李神通斜了他一眼,反问道:“宇文化及手里有什么?”
幕僚道:“江都带出来的珍宝,还有传国玉玺。”
“这些东西,”李神通慢悠悠道,“若他主动投降,是不是要一并押送长安,登记造册,上交唐王?”
幕僚愣了一下,点头:“那是自然,受降所得,理应归公。”
“那若是破城呢?”
幕僚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
另一个心腹凑上来,压着嗓子:“破城所得,便是战场缴获。到时候怎么报、报多少,那还不是将军您说了算?”
李神通捋了捋颌下短须,慢悠悠地笑了。
先前那幕僚仍觉不妥:“可围城日久,士卒疲敝,万一宇文化及狗急跳墙……”
“跳墙?”李神通冷哼一声,“他拿什么跳?城里连树皮都快啃光了。传令下去,三军全力攻城,先登者赏千金!破城之后——”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日不封刀。”
帐中一时无声。
城外战鼓声又起。
这一回比先前更急,更密,鼓点如雨。
李神通的兵如潮水般向城墙涌来,云梯一架接一架,箭矢遮天蔽日。
城头多处被突破,两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骁果校尉满身是血地冲上城楼,跪在宇文化及面前:“陛下!东面城墙又塌了一段,兄弟们实在顶不住了!李神通那边人太多了!”
宇文化及站在城楼里,双手撑着窗沿,指节发白。城外密密麻麻全是李神通的兵,一眼望不到头。自己的城墙上,守军越来越少。
“陛下!”校尉又喊了一声。
宇文化及闭了闭眼。
“传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很快就到了,甲胄上血迹斑斑。
“情形如何?”宇文化及问。
宇文士及沉默了一瞬,道:“臣不敢欺君。东、南两面城墙已被突破多处,将士死伤过半。剩下的……最多还能撑到明日。”
宇文化及跌坐下来,脸色苍白。
“请降而不受,死守而无望,难道天真要亡我?”
“臣有一策——突围,走。”
“走?往哪走?”
“东北方向,黄河渡口。”宇文士及的目光灼灼,“山东滨海之地,煮盐之利甲于天下。咱们带出去的骁果虽然只剩万把人,但都是百战精锐。带上江都带出来的珍宝,到了山东招兵买马,据滨海郡县养精蓄锐,静观天下变局。再不济,也能割据一方。”
宇文智及在一旁插嘴:“士及说得对,留在魏县是等死,不如拼一把。”
宇文化及眉头紧锁。
“突围……能有几成把握?”
宇文士及道:“夜里走,快马轻装,未必不能撕开口子。”
“可还有万余骁果,还有那些家眷……”
“臣已想过了。家眷辎重,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宇文士及顿了一下,“陛下,当断则断。”
宇文化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案沿。
“好!那就今夜。打开粮仓,让所有还能拿刀的人饱餐一顿——要么饿死在魏县,要么杀出去!”
入夜,魏县东门内。
空荡荡的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宇文化及站在点将台上,换了一身玄甲。
他扫视着台下这些面孔。
江都宫变时,这些人跟着他杀进杀出,何等凶悍。
如今一个个都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诸君。”宇文化及清了清嗓子。
台下安静下来。
“魏县无粮,你们比朕清楚。城外李神通铁了心要屠城,不会给我们活路。朕今日问过自己——就这么等死么?”
“江都出来的时候,朕跟你们说过——跟着朕走,朕带你们回关中,回家。”宇文化及的声音忽然高了,“现在朕告诉你们——关中暂时回不去了。但朕能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山东!那里有盐,有粮,有钱。到了那里,朕跟你们一起,再打出一片天地来!”
台下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宇文化及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锭,重重拍在案上:“今日突围,每人先发一锭。到了山东,财帛子女,朕与诸君共之!朕只求一件事——活着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走不出去,大家一起死。走出去了,人人都有一条活路。”
人群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校尉率先高喊:“愿为陛下效死!”
“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越来越多,汇成一片。
宇文化及拔出佩剑,朝东门一指:“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