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七月二十二日,午时刚过。
黑龙江北岸,海兰泡以东九十里,一段防洪堤上,几十个俄军工兵正光着膀子挖坑。
工兵们在堤身上凿出三个大坑,把一桶桶黑火药塞进去,引信搓得老长,一路牵到堤后三百步外的土坡后头。
带队的哥萨克大尉骑在马上,焦急不安,这要是大堤还不饷,等大清军队打过来,自己可不想去战俘营搬木头去。
焦急地说道:
“磨蹭什么!太阳落山之前必须点着!”
一个工兵小头目浑身是泥地跑过来:
“大尉,堤太硬,光火药怕是撕不开大口子,还得再挖深点。”
“那就挖!总督大人的命令,三天之内见水,今天都第二天了!”
工兵们骂骂咧咧地继续刨。
堤下不远处有个俄国村子,二十来户移民,听说要炸堤,全村老少都跑来了,跪在堤坡上哭。
一个白胡子老头连滚带爬扑到马前,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大人!不能炸啊!堤一炸,村子、麦子、牲口全没了,我们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啊!”
大尉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总督大人的命令,以水代兵,阻挡清国人。你们的损失,国家会补偿。”
老头红了眼:
“补偿个屁!人都喂鱼了,补偿给谁!”
大尉不耐烦了,一摆手,两个哥萨克上前把老头拖开。
老头又踢又踹,哭嚎声在旷野上飘出老远。
其他村民跟着哭成一团,被士兵驱赶到了一边。
同一时刻,乌苏里江东岸,两处堤坝也在埋药。
又过了两个时辰,临近傍晚,黑龙江北岸三处堤坝同时点火。
“轰隆!轰隆!轰隆!”
夯土堤被火药撕开三个大口子,江水先是试探着漫过缺口,转眼就变成了咆哮的猛兽,瞬间扑向低地。
乌苏里江东岸那两处,几乎同时炸开。
洪水漫过田野、村庄、树林,所过之处墙倒屋塌,人马牲畜转眼就被卷走,江北瞬间变成一片泽国。
此时,奉天行营守备大臣明瑞刚刚在一片开阔地上扎好大营,西边忽然传来闷雷似的声响。
明瑞疑惑地问道:
“大晴天的,打什么雷?”
尹耕云帮办军务多年,脸瞬间就变得惨白,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念头。
不好,水淹七军!
转头大声对明瑞说道:
“守备大人,罗刹鬼八成是把大堤扒了!”
他话音没落,西边天际线上已经竖起一道黑线,那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高变宽,带着万马奔腾般的轰鸣,朝这边压过来。
岗哨的士兵都吓傻了,高声说道:
“洪水!洪水来了!都往高地上跑!快!快啊!”
整个大营顿时乱作一团,乍逢大变,明瑞惊慌失措地下令道:
“快,弃营!别忘了我的大炮!”
话音未落,一丈多高的水墙铺天盖地砸下来,瞬间吞掉了江边低地。
士兵丢了背包,玩命往高处跑,可人腿哪跑得过大水,连人带马卷进浊浪里,惨叫声刚冒出来就被水声盖了。
帐篷、粮草、弹药被冲得东倒西歪,全部被大水卷走了。
最惨的是炮兵团。
几十门克虏伯陷在烂泥里,牛马受了惊,车翻炮倒,炮兵们扑上去想拽,洪水一到,连炮带人全没了影。
炮兵团长抱着炮轮子不肯撒手,被亲兵一刀砍开皮带硬拖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炮沉进水里,当场就哭出了声。
“多好的炮啊,我真舍不得!”
明瑞和尹耕云在中军,地势稍高,见事不可为,尹耕云低声说道:
“守备大人,全军后撤!辎重全扔!先保人!炮没了能再造,人没了拿什么打!”。
明瑞气的浑身发抖,泪水洒落,夹着一丝哭腔,下令道:“所有人往高处走,往海兰泡方向退!”
清军掉头就跑,洪水在屁股后头追。
士兵们在齐腰深的水里蹚,底下全是烂泥,走一步滑半步,不断有人踩空掉进暗流,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没了顶。
王子杰带着第五旅在最后头堵着,把被水冲散的兵往土坡上赶,自己差点让一棵冲下来的大树撞飞,亏得两个亲兵不要命地把他拽开。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水势才平了些。
明瑞收拢残兵,在一处高地上点起火把,一清点人数,心直接沉到了谷地。
第五旅减员三成,第六旅也折损了一千多人,大多不是战死的,是让水卷走的。
炮兵团三十六门克虏伯,连拖带拽只抢回来十一门,剩下的全不知冲到哪儿去了。
粮草辎重丢了一大半,步枪也损失了上千条。
尹耕云冻得嘴唇发紫,裹着一条湿毯子直打哆嗦:
“大人,这地方不能待,水还没退干净,万一上游再炸一处......”
明瑞望着东边那片望不到头的黄水,无奈下令道:
“撤!回海兰泡,休整完再做打算!”。
两万多人出发时浩浩荡荡,回来时拖泥带水,垂头丧气。
海兰泡的百姓站在门口看傻了,前天还敲锣打鼓送出去的大军,怎么两天工夫就成了这副德行。
明瑞进城之后当即说道:
“马上派人八百里加急,将我军遇袭的事急送京师。”
尹耕云低声说道:
“大人,战报要不要稍作修饰,大军之前连战连捷,冒然大败,这报上去不仅大总统脸上无光,而且朝廷衮衮诸公难免会趁机发难!”
明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如实禀报吧,我自请处分。”
尹耕云着急的说道:
“大人,三思啊!”
明瑞下定了决定,语气坚定,说道:
“当年赛中堂就是讳败为胜,结果如何?长毛一路打败仗,结果最后打下了江宁。”
“这种事情只能取巧一时,不能获利一世,就这么报吧!”
明瑞接着下令道:
“等朝廷补齐军械和兵马,我们从南岸趟过沼泽,再进攻伯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