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鑫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大人,属下明白了,案子是案子,朝局是朝局。”
恒泰一愣,说得这是什么高深术语,开口问道:
“这话什么意思?”
赵九鑫笑了笑,凑到恒泰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真相这东西,不是不能要,是不能只有这么点。”
“周兴邦一个人,撑不起大总统要的东西。既然撑不起,咱们就替他添上几根梁,换几根柱,把这座庙,给他立起来。”
恒泰好似听明白了什么,眯起眼,低声问道:
“你再讲细一点。”
赵九鑫往门口瞟了一眼,见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咱们要不,栽个赃?”
恒泰闻言眼前一亮,对呀,栽赃,这活自己以前没少干!
看向赵九鑫,点头示意,说道:
“说下去。”
赵九鑫心中早有计较,开口说道:
“咱们看谁平日里最不受大总统待见,就把这主使的名分,安到谁头上。”
“一来嘛,大总统本就想敲打他,咱们不过是把锤子递到手里,想来大总统不会有意见,说不定还觉得咱们善解上意。”
“二来嘛,这罪名一安,七省的乱子有了源头,刑部的抄检有了说法,新政也立了威风,皆大欢喜。”
恒泰听得直点头,点到一半又皱眉,急切地问道:
“那挑谁?那帮极端保守的老东西,哪个不是天天挨骂,随手拎一个出来不就完了?”
赵九鑫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赶紧劝阻道:
“大人使不得,正因为他们是保守派,才使不得。”
“怎么讲?”
“这帮人脸上就刻着反字,您把罪名按他们头上,跟把帽子往衣帽架上挂一样,顺理成章到没人信,反倒显得咱们没本事。”
“再说他们抱成团,一个出事,满群兔子乱蹬腿,今天这个上折子保本,明天那个告老撒泼,摊子越铺越大。”
“最要紧的,保守派是大总统留着慢慢割的韭菜,一茬有一茬的用处,咱们一刀替他割完,打乱的是上头的章法,这叫费力不讨好。”
恒泰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接着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
赵九鑫一字一句,说道:
“挑保守派外头的人,官得够大,能撑得起罪名,跟新政得有那么点不冷不热的过节,罪名安上去不突兀。”
恒泰在脑子里把京中大员过了一遍,试着提了两个,都让赵九鑫否了。
否到第三个,赵九鑫自己慢悠悠开了口。
“大人,您觉得帝师李鸿藻大人,怎么样?”
他?
恒泰回忆了半天,说得没错,咸丰十一年这人还参与过周祖培夺权的计划。
要不是当时大总统技高一筹,哪里有现在?
等廷击案结束,大总统彻底掌控朝廷,他就销声匿迹,一心只想着教育小皇帝,再也不问其他事情。
想来,是时候送他一程了!
恒泰想到这儿,算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接着看向赵九鑫,问道:
“行,就他。可证据呢?总不能空口白牙。”
赵九鑫掰起了手指头,开口说道:
“这事简单,反正都是栽赃,又赶在祸头上,没人敢冒头。”
“先就说这个周兴邦,最省事,人家自己开了口,咱们让他招谁他就招谁,回头只当他终于熬不过刑,想起了真主子。”
“接下来,送信的信局脚夫拿在咱们手里,让他再认一回,就说收信的钱是李府门房给的,再把李府管家拿进来走一趟,他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最后,就是李大人为官多年,年节跟各省干刑名的同年。总有书信往来,贺卡问安的也算,调出来挑两张日子凑得上的,裱糊裱糊,就是暗通声气的凭据。”
恒泰一拍大腿,乐得不行,乐完又压低声音,问道:
“就不怕大总统哪天回过味来?”
赵九鑫彻底给恒泰安了一颗心,说道:
“大人,朝堂上的案子,从来不是真不真的事,是需不需要的事。”
“等李大人的供词一发,各省停了的衙门重新开门,老百姓也都知道,闹事的后头藏着个大官,这案子就是真的,铁板上钉钉子。”
“再说真到了那一天,卷宗锁在咱们柜子里,谁会替一个倒了台的人翻这个案?”
“真有人要翻案,我们就火龙烧仓,卷宗都没了,他上哪里翻案去?”
恒泰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道:
“读书人,心眼儿是真多。”
赵九鑫微微欠身,拱手回道:
“属下不是要害谁,属下是替大总统,替总办大人,把想办的人办得周全些,体面些。”
两人计议已定,恒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了一夜的手腕,领着赵九鑫往后头牢房去。
周兴邦趴在一堆烂草上,听见脚步声,心里明白,这是找好替罪羊了。
赵九鑫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问道:
“周主事,不认得属下了?同治元年您在江西司当值,属下在那儿替写,您还教过属下怎么读律例的小注。”
周兴邦费劲抬起头,总算看清这张脸,笑了,说道:
“原来是你。”
他又喘了两口气,大笑道:
“好,好啊,青出于蓝。”
恒泰也蹲下来,难得和颜悦色,问道:
“周主事,想了一宿,想明白了?给你递话、给你名单的那位,是不是李鸿藻李大人?”
周兴邦沉默了几息,看向恒泰,心里怒骂,你们这帮畜生啊,连这么好的官都不放过。
长叹一口气,轻声说道:
“你们写吧,写谁,是谁。”
恒泰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笑道:
“早这么明白,何苦受那顿皮肉之苦。”
出了牢门,赵九鑫打了个哈欠。
一桩一个人的案子,熬到天亮,总算有了一桩大案该有的样子。
恒泰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一响,吩咐道:
“走,先吃饭。吃饱了,咱们替李大人,把罪状编得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