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彻地的“宋军威武”余音缓缓消散,山河复归沉静,唯有烈烈战旗依旧迎风翻卷,漫天的杀伐之气依旧笼罩整方河谷。
马背上的高俅,胸腔之中翻涌着无与伦比的滚烫激动,心绪激荡,久久无法平息。
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为何会脱口喊出那一声震天呐喊。
或许是此生第一次亲身亲历这般数十万规模的恢弘大战,铁血沙场的磅礴气势彻底震撼心神;
或许是立于万军之前、威慑敌邦的无上威风,让他胸中豪气冲天;
更或许,是望见城下吐蕃权贵牵羊出降、举国俯首的一幕,骤然触碰到了他来自后世的惨痛记忆。
前世史书丹青,字字句句皆是岁币纳贡、山河残破、外敌横行、二帝北狩的屈辱;
而今日今生,他亲立于宋军巅峰,见证王师破阵、敌酋奔逃、敌城归降,那股子扬眉吐气的极致畅快外人根本无法理会。
而这只是开始......
深吸一口气,高俅压下翻涌的心潮,神色恢复沉稳威严,转头看向身侧的折可适,温声吩咐:
“折将军,劳烦你上前问话,主持纳降礼。”
折可适郑重颔首,抱拳领命,亲率一队精锐亲兵,策马缓步迎向出城归降的宗哥一众众人。
行至吐蕃降人前驻足,折可适端坐马上,目光傲然俯瞰下方:
“吾乃大宋东上閤门使、洛州防御使,权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充前军都统制折可适。
尔等何人,因何出降?据实回话!”
瞎叱牟蔺毯一身素白粗毡长袍,内里衬着素色薄绢白衣,双手被枯草绳索反缚于后背,皓白赤脚徒步踏过黄沙土路。
左手腕系着缰绳,牵着一头通体无瑕的雪白献祭公羊,右手执一束象征归降臣服的青茅。
面对大宋上将,她双膝一弯,径直利落跪落尘埃,俯首叩地,声音恭谨谦卑:
“罪妾宗哥臣安化郡夫人瞎叱牟蔺毯,先前不识天威,阻拦大宋王师,罪该万死!
今愿举宗哥全城归附大宋,乞求饶恕一城生灵。”
折可适目光冷然扫过跪地一众吐蕃酋首,声如洪钟,当众传令:
“既已知罪、诚心纳降,便随我上前,拜见我朝左武大夫、内客省使,充熙河路经略安抚司勾当公事、随军都大监高公,恭领天子大节,代天受降!”
瞎叱牟蔺毯不敢有违逆,微微垂首,恭顺应下,静待引路。
在身后贴身婢女的轻扶下缓缓起身,身姿依旧谦卑低垂。
身后舍钦脚与一众宗哥大小酋长,双手高捧城门铜钥、传世玉璧、全城户籍册籍,人人赤脚素衣,紧随其后,徒步朝着宋军大阵核心缓步而行。
行至距离高俅中军大阵一里之地,一众吐蕃降人齐齐止步,而后整齐划一双膝跪地,
以最卑微的姿态,膝行匍匐,一直挪至高俅三丈之外,跪倒在地。
万众瞩目之下,瞎叱牟蔺毯微微侧身,抬手解开缚于后背的枯草绳索,随后抬手一把扯开内衬衣襟,露出一侧雪白肩头,行古时肉袒请罪的至卑大礼。
随后双手高高举起温润玉璧与沉甸甸的城门钥匙,头顶户籍册籍,整个人彻底伏身贴地,至诚乞降。
“罪妾瞎叱牟蔺毯,阻遏王师,实属死罪!
今日归降大宋,献上宗哥城土、户籍、甲兵,恳请上监军开恩,赦免全城老小性命!”
高俅端坐马上,静静俯瞰眼前这一幕极致庄重的归降大典。
亲眼见昔日割据河湟、屡叛不臣的吐蕃部族,肉袒膝行、牵羊献璧、纳土归降,一股雄浑至极、前所未有的征服感,汹涌填满胸腔。
这是大宋的荣光,也是他的功业。
高俅收敛心神,神色肃穆,抬手朗声传令。
亲兵即刻上前,俯身替瞎叱牟蔺毯解去残余草绳,恭敬接过她手中的玉璧、城门钥匙与全城户籍册籍。
随军吏卒上前牵走纯白献祭公羊,依规收纳管制。
高俅抬手接过秦镇川递来的天子监军大节,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缓步行至瞎叱牟蔺毯一众降人面前。
朱漆鎏金的大节高高举过头顶,日光落于节上铜饰,折射出凛然威严。
他目光扫过阶下肉袒伏地的众人,沉声道:“当今大宋天子心怀仁慈,体恤边地生灵,准尔等举城归降之请!
自今日起,宗哥一城蕃民,皆是大宋赤子。
往后需恪守大宋法度,遵从朝廷礼教,安分守土,永息兵戈。”
言罢,高俅侧首看向身侧的秦镇川让他于大军阵前传令:
“三军将士听令!
宗哥已然纳土归降,从此为大宋疆土。
大军入城之后不许私闯百姓宅院;不许抢夺财物;不许欺凌无辜蕃民。
但凡有敢违此令者,不论官职大小,就地斩首,绝不宽赦!”
军令落地,两侧将士齐齐应声,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威慑得城下一众吐蕃酋首不敢抬头。
宋军甲士分列两侧,缓缓踏入宗哥城门。
城头原本垂落的素白毡幡尽数撤下,一面崭新的大宋赤底“宋”字大旗冉冉升起,迎着河谷长风烈烈舒展。
高俅在王进、秦镇川与一众亲兵层层护卫之下,由瞎叱牟蔺毯侧身躬身引路,穿过城内街巷,直抵规模宏大的城主府。
高俅迈步上前落座,抬眼望向身前女子。
她方才肉袒请降,肩头衣襟半敞,一片雪白肌肤尚且外露,倒是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
高俅放缓声音,开口发问:“你便是朝廷先前下诏册封的安化郡夫人?”
瞎叱牟蔺毯垂首伏身,语气恭谨谦卑:“正是罪妾。”
“此地再无外人,不必这般拘谨,先退下去换一身齐整衣衫,稍后本监军再召你问话。”
“罪妾遵谕。”
瞎叱牟蔺毯再度深揖一礼,缓步退出厅堂。
踏出府门那一刻,她紧绷多时的脊背微微松弛,悄悄吐出一口长气。
方才那位年纪轻得超乎想象的大宋监军,当着数万将士严明禁令,管束全军不得惊扰百姓,想来宋军入城,应当不会大肆屠戮城中蕃民,一城老小总算保住性命。
厅堂之内只剩亲兵值守,高俅随手取过一旁呈递上来的全城户籍册籍,
本想翻阅查看城中户口、仓廪钱粮数目,可书页之上通篇弯扭蕃文,只得无奈将簿册搁置案头。
另一边,瞎叱牟蔺毯回到内院居所,褪去请降时粗糙素白毡袍,
换上一身沉稳暗深色蕃锦长裙,淡淡匀了一层薄粉,掩去方才跪地奔波的憔悴倦色,整理妥当仪容,再度前往城主府厅堂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