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在皇宫后殿,与赵佶君臣相得、推心置腹间。
同一时刻,高府内院,李清照独坐书房,心绪纷乱,暗自懊恼自己太过不争气。
清晨高俅离家入朝,昨夜帐中温存犹在耳畔。
夫君娓娓诉说塞外生死险境,还有自己熟睡之时,头颅压住他负伤臂膀,他硬生生强忍痛楚,始终不肯出声惊扰。
一念及此,心底便泛起丝丝甜意。
可甜蜜转瞬消散,一想到京中尚有徐婆惜,如今府内又多了一位王婉,满腔烦闷又重重堵上心口。
百无聊赖之下,李清照铺开宣纸练字,试图平复心绪。
忽然间,庭院之中不断传来女子吐气轻喝,夹杂丫鬟阵阵喝彩。
她眉头一蹙,扬声唤道:“小桃红,院内何人喧哗?”
小桃红快步入屋,面带愤愤:“便是官人昨夜带回的那位姑娘!
天刚亮便在庭院舞剑,青黛一众丫鬟还围着拍手叫好,一点规矩都没有!”
“舞剑?”
“握着一柄长剑来回扭摆,官人又不在府中,谁晓得是做给谁看!”小桃红一边回话,一边抬手比划姿态。
看着丫鬟夸张的模样,李清照忍不住浅浅嗤笑。
“也罢,我倒要前去瞧瞧,看她这般模样,究竟意欲何为。”
她心中打定主意,无论王婉出身如何,自己终究是高府明媒正娶的主母,内宅诸事,理当由自己做主。
小桃红上前为她披上貂裘,主仆二人缓步走向中庭。
院中,王婉正持剑起舞。
身姿辗转如风际流云,剑锋横削婉转,腰肢轻轻一拧,一声清呵随气息吐出。
足尖轻点地面凌空回旋,素色衣袖漫天翻飞,剑光连绵舒展,恍若白雪长练凌空盘绕。剑风呼啸,伴着她细碎绵长的吐气声,悠悠回荡庭院。
一旁丫鬟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鼓掌赞叹,满眼艳羡。
平心而论,王婉身形飘逸,英姿飒爽,确实让人忍不住驻足注视。
李清照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是从小性子就不拘死板,小时候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一时看得微微出神。
一套剑法落毕,王婉手腕一转挽出利落剑花,长剑铮然归鞘,再度引来丫鬟惊呼。
她抬眼,恰好望见廊下立着的李清照,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咬了咬下唇,脸上堆起热忱笑意,上前行礼:“姐姐,您何时过来的?”
一众丫鬟看见主母亲临,慌忙敛了嬉闹,匆匆请安过后,四散退开。
“听闻院中喧哗不止,我过来看一看。”李清照端上了主母的架子。
“实在对不住姐姐,是婉儿动静太大,惊扰到您歇息。”王婉姿态恭顺。
望着她低眉示弱的模样,李清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发难。
只是瞥见远处还有仆妇偷偷向内院张望,主母威仪不能失,当即冷下眉眼:“谁准你唤我姐姐。”
王婉闻言手足无措,局促地立在原地。
李清照到底年岁尚轻,并不擅长内宅制衡,见她这般模样,反倒先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勉强开口:“剑法,练得尚可。”
王婉眼睛一亮,连忙接话:“多谢姐姐夸赞,若是姐姐爱看,婉儿日后随时可为姐姐舞剑。”
李清照下意识轻“嗯”一声,话刚出口,立刻扬起脖颈,如同一只骄傲的白天鹅,重重冷哼一声,转身径直返回卧房。
待李清照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王婉紧绷的身子方才松弛下来,暗自长舒一口气。
心底想起临行前父王舜臣叮嘱:说到底,不过一个十八出头的姑娘,你何须惧怕?
面上多多抬举她,私下用心讨好监军才是根本。
此地是高府,并非李家府邸。
再说,为父很快便能官复原职,有你爹爹在后撑腰,不必处处畏缩。
两位年岁相近的女子初次照面,就在这般故作从容、外松内紧的气氛里草草收场。
与此同时,高俅平定河湟的捷报榜文传遍大宋州县,坊间关于他的传闻,演化出无数截然不同的版本。
市井说书人讲,此人青面獠牙,身高丈余,于万军阵中纵横驰骋,轻易便能斩取敌酋首级;
文人雅士闲谈,又形容他羽扇纶巾,胸藏奇谋,谈笑之间便可倾覆蕃部大营;
自然也不乏心怀嫉妒之人私下非议,直言高俅全无真本事,纯粹撞上天大鸿运,
身为天子潜邸近臣,一味迎合官家,远赴西疆走一遭镀金,归来便一跃跻身朝堂重臣之列。
人嘴两张皮,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你不入朝堂,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入朝堂,见我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汴梁土市子,早年竹商云集,沿街售卖各式竿材,民间素来唤作竹竿市。
经年变迁,此地商贾汇聚,茶坊、酒肆、杂货铺鳞次栉比。
高俅早年旧宅,便坐落于市旁窄巷。
少年时代的高俅,也曾混迹街头,是汴梁泼皮无赖。
待他受召进入端王府,昔日一同游荡的玩伴还曾寻上门攀附。
只是此俅非彼俅了,他照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命人将一众旧友棍棒打出,当众划清界限,自此断绝往来,与高家同族也几乎断了音讯。
可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汴京城内,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便是高俅。
消息一路传到高家老宅。
高俅堂叔之子、高三郎的儿子高坎,听得旁人议论,心中艳羡难耐。
他打听清楚同族另一位兄长高廉近日闭门居家,便登门拜访,打算二人结伴前去拜见高俅,谋求一份差事。
这高廉,与高家一众游手好闲的子弟截然不同。
平日无事便闭门研读兵书,推演攻守阵法;
闲暇之时痴迷钻研大型纸鸢,常常奔赴京郊高地,妄图借着风筝之力腾空而起,屡屡摔伤,邻里街坊皆把他视作痴人,时常取笑。
高坎登门之时,高廉正在院中打造新风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而易见,又是尝试乘风升空之时重重摔伤。
院中散落着长短不一、锯裁完毕的竹竿。
高坎见状,开口调侃:“兄长还在执着飞天美梦?
眼下倒有一条大道,能让你真正直上云霄。”
高廉停下手中锯子,抬眼问道:“是何门路?”
“咱们那位疏远多年的族叔之子高俅,如今已是殿前都指挥使的大官了。
我们前去投奔,求他赏一份差事,难道不比日日摆弄这些竹竿要强?”
高廉闻言,面露迟疑:“我早有耳闻,先前小六一行人前去攀附,直接被乱棒逐出府门。
况且这么多年,高俅与咱们高家全无往来,如今人家发迹了,骤然登门,怕是不妥。”
高坎不以为然:“正因为他发迹显贵,才要登门求助!
倘若依旧落魄,寻他又有何用?
退一步说,就算求不到官职,好歹能讨些银钱。
有了钱财,你便能购置质地坚实的竹竿、上好布料,岂不是更易完成飞天的心愿?”
高廉低头看向手中竹材,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可是如今的高俅哪是谁想见就能见得到的,两人一连在高府门前蹲了好几天,还没走上前去,就被人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