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振聋发聩。
殿内悠扬丝竹骤然骤停,百官举杯将饮的动作僵在半空,欢声笑语瞬间消散无踪,整座巍峨大殿刹那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一时之间,李乾顺端坐御座,面色僵硬尴尬,进退两难,心底怒意翻涌不止。
仁多保忠当众拂逆君颜、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打了他这位君王的脸面。
可他虽年仅二十,但亲政四年,早已练就一身少年老成的深沉城府。
知晓此刻绝不可动怒——仁多保忠手握边兵、权重望重,且所言边患国防要事,
此时发难,只会落得“拒谏昏君”的口实,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短短数息,他便压下所有戾气,神色转瞬归于平静,褪去宴上松弛闲适之态,周身凝起帝王肃穆威仪。
他缓缓挺身正坐,目光平和落向阶下凛然立着的仁多保忠,不见愠色,反倒唇启朗声,溢满赞许之意。
“卿真乃国之柱石!
危急关头不顾情面、直言规谏,心系边防、洞见危机,有古魏征忠直之风!
朕定元贞观,立志效仿先贤、励精图治,欲辟盛世、安社稷,朝中最缺的,便是卿这般不阿谀、不避祸的骨鲠忠臣。”
一番盛赞落落大方、坦荡真诚,听得满殿文武尽皆错愕。
众人皆以为君王必会颜面尽失、龙颜震怒,谁也未曾料到,年轻的李乾顺竟有如此容人纳谏的胸襟气度,非但不罪直言,反倒当众褒奖重臣。
一时间,殿内诸臣心中暗自叹服,只当君王真心虚怀纳谏。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群臣,神色愈发沉肃,顺势当众自省:
“是朕疏忽懈怠了!外敌窥边、战祸将临,社稷安危悬于一线,朕却沉溺宴饮、粉饰升平,险些贻误军国大计。
若非卿星夜归朝、一语点醒梦中人,朕与朝堂,皆要陷在虚妄安乐之中,误国误民!
此乃朕之失,亦是朝野上下安逸懈怠之弊!”
阶下,仁多保忠静静看着御座上从容收势、举重若轻的李乾顺,心中暗自感慨。
未曾想这位年仅二十的西夏国主,转眼便借力打力,以虚心纳谏、自省改过的姿态,
瞬间扭转全场局面,非但化解了颜面危机,反倒落得一个虚心勤政、明辨安危的圣明美名。
果然非常人也。
仁多保忠心底暗生忌惮,愈发清醒。
李乾顺隐忍数年,诛外戚、清党羽、收皇权,步步沉稳狠绝,绝非看似那般温良宽和。
若是再让他稳坐朝堂、深耕权柄数年,待其根基彻底稳固,自己这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仁多家族,定然难逃被清算剪除的结局。
一念及此,仁多保忠心中不由拿李乾顺与大宋高俅暗自对比。
当世的年轻人,都是这般厉害了吗?
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当真一个比一个难测。
李乾顺不再纠结宴饮琐事,当机立断传旨撤去宴席,遣散闲散百官,唯独留下中枢重臣、皇族贵士,当场开启御前紧急军议。
他端坐御座,神色凝重肃穆,目光直视阶下仁多保忠,沉声开口:
“仁多卿,你久镇边防,熟知宋夏情势,方才所言宋军备战异动,事关国朝安危,还望速速细细道来。”
仁多保忠当即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行:
“国主圣明!臣此次星夜归朝,正是专为禀报此事!
宋军自彻底拿下河湟之地后,便一直在暗中征兵备战、整军蓄势。
大宋全境广募勇武之士,扩充西军兵源;
且臣打听到青唐王室遗留的千里良马全部充入宋军西军,如今西军斥候都人人配双马,
机动性大增,频频越界潜入我大夏境内,隐秘探查山川地形、边关布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黄河沿岸,宋军于北岸大肆铺筑码头、督造战船巨舰,声势浩大,俨然一副随时强渡黄河、挥师西进的态势。
除此之外,浩门河一线宋军斥候日夜巡弋、往来不绝,探查我方边防虚实。
更有西军主力大部,自熙河出兵,挺进庄浪河谷,就地修筑营寨、屯兵驻守,步步推进,直逼我大夏卓罗城监军司大本营,兵锋直指西疆门户!”
一番详实禀报落地,满殿重臣皆神色剧变,哗然心惊。
李乾顺端坐高位,听完这一番详尽军情,眼底瞬间掠过浓烈惊色,心中巨震。
若一切果真如仁多保忠所言,宋廷当真是蓄谋西进、寇犯夏土了。
李乾顺指尖骤然用力扣紧御案,眼底惊色尽数化为沉怒,心底翻涌着滔天愤懑。
究竟是谁给了宋人这般胆子!
他心中翻涌着无尽愤懑与憋屈,心中冷笑不止。
世人皆当他年少继位、根基尚浅,便觉得大夏可欺、新主可辱吗!
昔年庆历定约,大宋国力疲弱,年年向大夏输送岁赐,只求西北安稳、苟全边平。
可自打宋哲宗亲政,章惇秉政,宋人一朝得志,便撕毁百年旧约,骤然停掉了岁赐,断了两国羁縻根基。
数年前平夏城一战,梁太后轻敌兵败、损兵折将,精锐大损、国力重创。
他新亲政事,不愿举国动荡、生灵涂炭,只能忍下屈辱、步步退让,主动遣使求和,自认示弱,暂缓兵戈。
可宋人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仅仅是夺回河湟一隅失地,便骄狂自大、目中无夏,如今更是层层陈兵压境,虎视眈眈,妄图蚕食大夏根本疆土!
宋人何其霸道!
先是背信弃义、停罢岁赐,撕毁盟约占尽便宜,断绝两国和平根基;
如今退让尚且不够,竟还要大举兴兵、寇我疆土、亡我社稷!
难不成在宋人眼中,他李乾顺年少登基、新朝初立,便孱弱可欺,任由大宋肆意碾压、肆意屠戮、肆意亡国?
念及此处,一股刚烈心气自胸中腾起。
既然宋人一心要战,那朕便接下这一战!
究竟谁胜谁败,鹿死谁手,尚且犹未可知。
满殿大臣尚在心神震荡之间,李乾顺却做出一桩令众人无不愕然的举动。
他自御座之上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径直来到仁多保忠身前。
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按于心口,行党项贵族之间最重的之礼。
“若非仁多卿直言,朕至今尚蒙在鼓里,看不清边境凶险至此。”
李乾顺声音沉厚,目光直视对方,神色恳切,
“大夏安危,系于边将。
今日,多亏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