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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帝王之道(1 / 1)

仁多保忠离宫归府的时候,一路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方才大殿之上,李乾顺走下御座、行党项重礼,降阶相迎,吐哺握发的样子差点就感动到他了。

为什么是差点呢?

当他隐晦提及边军缺粮、兵马待补,恳请中枢拨付物资稳固防线之时,

李乾顺却瞬间迟疑,只温言让他先行回府歇息,推脱需与中书、枢密两院统筹商议,再做定夺。

这一推,便推尽了所有恩义,也戳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君臣假象。

仁多保忠心底冷冷一哂。

西夏朝堂官制、中枢架构,尽数照搬大宋体制,三省枢密、台省衙门,一应俱全,

连执掌都城兴庆府的衙门,都原封不动抄了“开封府”的名号,全然不顾南北地貌、国都形制之别,照搬得生硬滑稽。

举国事事学宋、制度仿宋、文风尊宋,到头来,宋人依旧骨子里一直视西夏为蛮夷、寇敌。

这般一味效仿,何其可笑,倒不如直接加入呢。

君王行礼是真,忌惮亦是真。

礼遇是做给朝野看的明君姿态,迟疑是刻在心底的皇权忌惮。

这般少年帝王,城府之深,远非常人可料。

想通此节,仁多保忠心底那一丝感动荡然无存,静静回府待命,静观其变。

待仁多保忠出宫离去,李乾顺脸上的恳切神色瞬间褪去,他即刻传旨,召开深夜御前紧急密会。

西夏官制全盘承袭大宋,中枢设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分掌理政、治军、监察之权,只是枢密院权限远超大宋,出将入相、掌全国兵权,权势极重。

此刻深夜齐聚大殿的,皆是大夏顶层核心重臣:

晋王嵬名察哥、中书令嵬名安惠、枢密使罔仁忠、枢密副使嵬名济、御史中丞薛元礼,一众皇亲权贵尽数列席。

殿内烛火森森,气氛凝重如铁。

李乾顺端坐御座,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仁多保忠归朝禀奏,宋军稳固湟州全境,重兵压境,兵锋直指我西南边防,进犯之势昭然。

诸卿身为中枢柱石,可有何看法?”

话音落下,晋王嵬名察哥率先出列,躬身进言,毫无避讳的说道:“陛下。

仁多保忠此番归朝直言边危,看似忠君体国、忧心社稷,实则暗藏私心。

其仁多一族乃是党项顶级大族,世代掌兵,麾下统领我大夏最为精锐的铁骑劲旅,根基盘根错节、威望滔天。

此刻若再拨付巨额钱粮、增补兵马,无异于养寇自重!”

“今日边危需他御敌,明日他便可借边功拥兵自重、制衡中枢!”

“养寇自重”四字放在一个暂时还是自己家臣子身上份量可就极重了。

可满殿重臣无一人觉得突兀不妥。

在他们眼中,对仁多家族的忌惮,从来与忠心无关。

哪怕仁多保忠此生毫无反心,甚至主动交出兵权、卸去军职,他依旧是大夏皇权最大的隐患。

此人镇守边疆数十年,威望冠绝西疆,麾下仁多子弟遍布军中,精锐铁骑只认其号令、不认中枢圣旨,三军将士唯他马首是瞻。

这般根深蒂固的军中威望,早已凌驾于朝堂规制之上。

哪怕无兵在手,只要他身在边地、羽翼未除,便是无形的威慑。

故而在众臣看来,此人最终的归宿,只能是软禁兴庆府,牢牢掌控在君王眼皮之下,方能杜绝后患,彻底稳固皇权。

紧随其后,枢密使罔仁忠跨步出列,神色沉肃。

他身兼枢密使与十二监军司左厢石州祥祐监军司都统军双重要职,

执掌大夏最强的步跋子步兵军团,深耕横山防线百年,兵源最广、野战最强,是西夏军方实打实的核心支柱,话语权极重。

“晋王所言乃是制衡皇权之虑,然边情属实,不可不防。”罔仁忠语气沉稳,辩证利弊,

“此前宋臣陶节夫主政鄜延路,本就是主战派,常年私下挑动边衅、滋扰我境。

臣此前探得鄜延路增兵布防,只当是宋军寻常操练、旧例挑衅,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结合西疆异动细细复盘,宋军全线增兵、步步压境,绝非无事生非,确是蓄谋开战、大举犯夏的前兆。”

李乾顺微微颔首,神色愈发冷峻:“传朕旨意,即刻传令十二监军司,全线戒备,

密切盯紧宋军一举一动,但凡有调兵、筑营、造船、聚粮异动,即刻六百里加急上报,不得有误!”

“臣遵旨!”罔仁忠沉声领旨,即刻转身调度军务。

待军务敲定,御史中丞薛元礼躬身出列。

他乃是朝中汉臣领袖,也是推动西夏全盘汉化、效仿宋制的核心人物,深谙邦交纵横之道,行事稳健持重。

“陛下,兵戈凶险,大战一开,举国动荡、生灵涂炭,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启。

臣以为,可即刻再遣使臣出使辽国,命李造福、田若水二人赴辽觐见辽主,

请辽国出面斡旋,向宋廷诘责施压,以大国之势,逼宋罢兵止戈。”

李乾顺默然静坐,沉思良久。

他心中清楚,如今大夏新败不久、元气未复,仁多兵权过重、内部不稳,绝非与大宋死磕的最佳时机。

若能借辽国之势压宋、逼宋退兵,便可暂缓边患、蓄力固本。

思虑已定,他抬眸沉声定策:“准奏。令二使即刻启程赴辽,除斡旋诘责之外,

传朕心意——朕愿亲纳辽国公主为后,续两国百年姻亲之好,永结盟好!”

而对于头号隐患仁多保忠的最终处置,李乾顺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权衡与打算。

他决定暂压所有制衡、清算的心思,静待十二监军司的全线军情汇报之后,再做定夺。

此刻边患当头、宋寇压境,绝非清洗重臣、内耗国力之时。

仁多保忠手握大夏最为精锐的铁骑军团,常年镇守西疆、一旦宋军果真大举兴兵、再起战戈,

这支精锐骑兵必然是制衡宋军、重创西军的杀手锏,能给来犯之敌造成恐怖的伤亡与震慑,是眼下护国御敌的一把利刃。

除此之外,仁多保忠此番主动星夜入京、冒死直言边危,朝堂之上不顾情面直谏警醒君上,这份公心与立场,李乾顺很满意。

最起码他还是很尊敬自己这位年轻皇帝的。

纵使仁多家族势大权重、威胁皇权,纵使他心中猜忌从未消散、忌惮依旧存在,

但这一刻,他对仁多保忠的提防,终究是悄悄减了不少。

君臣有隙、权斗不息,是大夏内部的皇权博弈;

可外敌压境、国祚垂危,仁多保忠还算分得清家国大义、守得住臣子立场。

对内或许是隐患,对外,是可倚重的护国良将。

李乾顺心思澄澈,先借其力以拒外敌,待边情明朗、战事稳住,再一步步清算内部权柄,方为帝王之道。

而当仁多保忠抵达兴庆府不久后,高俅就收到了折彦质的加急情报。

高俅在接到消息后,也是一刻都没耽误,立马传信熙河兰会路各经略使。

通篇指令,只凝练成凌厉两字:挑衅。

无需固守待命,无需隐忍观望。

自此刻起,西军全线主动越界试探、摩擦滋事、以不间断的边境挑衅,迷惑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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