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敦复将张叔夜眉宇间的疑虑尽数看在眼里,眼珠微微一转。
他抬手,径直将张叔夜杯中剩下的半杯凉茶倾去,重新注入滚烫茶汤,淡淡一句:
“茶凉了。”
张叔夜拱手谢过,捧起温热茶盏,继续发问:“韩知州,若果真如你所言,那旧法施政,果然善于养民。”
“是吧,是啊。”韩敦复语气含糊,顺着话音敷衍应和,不愿深辩。
“韩知州,我也看见此地民风教化看着一派向好。
只是把一州一县的民情利害,尽数托付给一户世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知州还该早早设防。
张叔夜语气郑重,出言规劝。
韩敦复却答非所问,缓缓开口:“某任濮州知州,已有两年有余。”
张叔夜心中了然。
大宋地方知州三年一任,迁转流转,韩敦复任期将满,再过不多时便要调离此地。
此地是非,犯不上在离任之前沾上身。
一声轻叹自张叔夜口中溢出:“实不相瞒,这些时日跟着沈惟简走遍鄄城乡野,我心底始终萦绕一股违和之感。”
“哦?何处不对劲?”韩敦复抬眼问道。
“我也曾做过知县,也算熟悉地方户等实情。
寻常一县,户等大抵自有定数,大户占两成,中户占三成,贫户占五成。
我历经过的各处州县,大致都是这般格局。
可鄄城,不一样。”
听见这话,韩敦复握着茶壶的手指微微一颤,壶口溅出少许茶水落在案几之上。
“表面看去,市井安稳,百姓各得其所。
可细细品察,此地不似大宋的鄄城,反倒更像是李家的城。”张叔夜蹙眉道。
“本朝素来不抑土地兼并,李氏世代扎根于此,年深日久,才有如今局面,也是情理之中。”
“我知晓此条祖制,可这恰恰便是反常之处。”张叔夜微微摇头,
“一县地界,豪强大户怎会仅仅只剩一家?
商人本性逐利,互相竞争本是常态。
鄄城盛产绢布,上至进贡的贡布,下到民间贩售的商布,整条行当尽数攥在李氏掌中,别家商贾根本插不进来,难道这还不叫蹊跷?”
“哎呀,张巡视多虑了。
李家世代经营,至少百姓尚且安居乐业。
我辈为官,所求不就是一方地方安宁无事么。”韩敦复不愿继续纠缠,试图把话题压下。
“道理虽是这般,可这般景象已然悖于事理。
通县上下,隐隐竟像是所有人都在为李氏一户劳作谋生。”张叔夜缓缓摇头,神色凝重。
听闻此言,韩敦复心中骤然一惊,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张叔夜果然眼光毒辣,到鄄城才短短数日,便已经把这层关键看破。
张叔夜敛去眼底沉凝,看着韩敦复缓缓开口:
“此地情况我会如实上报给高殿帅,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我会写,其中所有蹊跷、心中疑惑,我也会写。”
韩敦复闻言连忙颔首附和,圆滑道:“理应如此。
高殿帅身兼新旧两法判别权衡之责,地方真实详情,本就该尽数禀明,不容遮掩。”
张叔夜稍作沉吟,忽而转了话头:“韩知州,我记得您是章相公在位之时,提任知州的吧?”
此话直指新旧党更替的敏感节点,韩敦复神色微僵,连忙打了个哈哈,刻意撇清党派牵连:
“是啊是啊,不过下官并非党羽拔擢,乃是勘磨期满,经吏部正经考核,由通判循序迁任知州,纯粹循例升迁罢了。”
张叔夜淡淡追问:“我无他意。只是想问一句,倘若他日旧法再度执政,韩知州以为如何?”
韩敦复端起茶盏遮掩神色,语气八面玲珑:“某能如何?
朝堂新旧更替、法度轮转,皆是庙堂之事。
为官者,唯守本心,无论何法执政,只要利于百姓、安于地方,便是善政。”
张叔夜微微点头,也不在打谜语直截了当说道:
“我临行之前,高殿帅特意嘱托于我。
务必遍历各地,摸透新法、旧法在地方的真实施行现状,据实勘察、不偏不倚,而后再做评判。
国之立法,牵连社稷根基、朝廷安危,必须让庙堂诸公看清地方真况,让官家明晰,何时行何法、何法治何地。”
“高殿帅身居高位,却务求务实、躬身察真,当真难得。”这一句夸赞,韩敦复说得真心实意。
朝堂之上多的是坐而论道、空谈党派之人,少有高俅这般扎根实务、深究民情的重臣。
张叔夜目光诚恳,看向韩敦复:“故而韩知州,您在此任职两年,深知鄄城底细,远比我初来乍到透彻。
此间隐秘,可否据实相告?”
韩敦复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几番迟疑,终究不敢开口。
李家扎根此地数十年,盘根错节、官民皆附,他任期将满,也不想贸然撕破脸皮,自毁前程、徒惹祸端。
最关键的是,谁知道上头人到底想怎么干呢?
万一站错队,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张叔夜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并未强求。
他缓缓摇头,不再追问,起身整了整官袍,准备告辞离去。
就在他转身之际,韩敦复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低沉又隐晦:
“某在此任职不过两年,可坊间代代传闻——李家深耕经营鄄城,已有六十余年。”
短短一句,道尽所有根源。
短短一句,道尽所有根源。
寻常地方宗族,扎根百年、世代聚居者比比皆是,若是安分守己、遵奉官法、只守自家基业,终究是乡里良绅,不足为惧。
可李家六十年深耕积淀,早已跳出了乡绅世家的范畴。
鄄城一地,表面尊奉大宋天子、恪守朝廷规制,背地里却是尊天子,而行李氏家法。
数十年暗中布局,步步蚕食官府职权、架空朝廷律法,将一城民生、商贸、田亩、
人心握于私手,已然是割据一方、隐操地方生杀大权的庞然巨擘。
张叔夜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脊背挺直,沉默片刻,背对着韩敦复轻轻点了点头,一语未发,缓步迈步离去。
公孙胜带着吕方、时迁刚折返下榻之处,正落座细细问询吕方此番被坑始末、李家平日行事规矩,打算将鄄城内里虚实在捋一捋。
就在二人对谈正酣之际,公孙胜忽然耳朵轻轻一动,眸色瞬间凝住。
他修道多年,耳目远超常人,窗外极细微的破风之声,刹那间落入耳中。
咻的一声轻响,一块裹着粗麻布的石块破窗飞入,直奔屋中。
公孙胜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稳稳将飞石接在掌中。
“有人!”
他低喝一声,身形已然如影掠出,顺势推门冲出客栈院落。
可屋外街巷空空荡荡、四下无人,方才投石之人早已隐匿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街巷风平树静,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一场。
公孙胜目光扫过四周街巷,不见异常,当即折返屋内,低头拆开掌中的麻布。
布上只书寥寥六字,字迹潦草仓促,透着极强的急迫之意:
快走,李家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