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高俅身负后世眼界,看穿了李氏这套近乎萌芽资本的垄断牢笼,此刻望着张叔夜的奏报,心底依旧生出几分束手无策的沉重。
他看得再清楚,也不得不承认:明面上,李家做得滴水不漏。
鄄城赋税年年有缴,未曾拖误国库定额;
全境无流民、无饥民、无械斗暴乱,市井安稳、百姓安分;
李家兴学济贫、稳市安商,乡风教化看上去一派淳良。
任谁从朝堂律法、州县政绩看去,这都是一方难得的治世样板,挑不出错。
高俅纵然可以凭借威势强行锁拿李氏族人、当堂问话,可他不能。
一旦贸然动手,便是平地起风波。
鄄城十余万亩职田、学田、免税私田盘根错节,数十年间早已牵扯濮州、乃至京东西路一众大小官员的切身利益。
朝堂台谏一众言官本就最爱挑刺攻讦、借题发挥,届时必然群起而攻之,
弹劾他私动地方、构陷乡绅、搅动吏治安稳,不用几天,便能将他活活淹没在朝堂非议之中。
即便赵佶想要保他,也要将他‘雪藏’一段时间,等这事过去再提。
大势如此,规矩如此,他纵使看穿祸根,也无法凭一己之力强行破局。
除非有借口。
可高俅心里无比清楚,这种看似完美的世家垄断,藏着所有新生资本共通的天性——极致、无止境的贪婪。
贪婪是一种过分的欲望,它会使人失去理智和道德,追求无止境的利益和享受。
他至今记得蔡京一桌四菜一汤,肥私祸公。
世家权贵只要有机会垄断资源、脱离制衡,便绝不会止于小富即安。
李氏如今的“温和控民、薄薪囚世”,只是伪装出来的体面,六十载深耕盘踞,
绝非只为换一城安稳,其私底下的私欲敛财、暗规私刑、隐秘手段,必然远超纸面所载。
他当即落笔传令,一边命张叔夜继续游走乡市、走访商户乡民,细细搜罗李氏数十年的旧闻轶事、隐秘规矩,积累外围破绽;
一边快马传信密令,直指身在鄄城的公孙胜。
既然纸面无弊、官府无据,那便入深宅、窥私底。
他要公孙胜伺机潜入李府深宅,查这百年世家日常起居、账目私藏、隐秘规制,
看一看这一家伪装仁厚的地方巨擘,私底下究竟是何等面目。
只是此刻的公孙胜四人,正衣衫褴褛的躲在鄄城郊外一处偏僻密林中。
那日自收到飞石示警,公孙胜心中虽疑惑不已,但还是耽搁,当即带着时迁、吕方火速从后院翻离客栈。
果然不出片刻,数十名精壮汉子手持哨棒、暗藏戾气,合围住了客栈,动作娴熟、章法井然。
众人分工明确,三人一组,封锁前后门户,在店家的指认下直扑三人居住的客房,
所幸公孙胜决断极快、提前脱身,让李家众人扑了一场空。
几人辗转躲藏途中,途经街角墙根,吕方一眼瞥见墙上新贴的海捕画像,笔墨新鲜、样貌传神,赫然正是自己的面容。
不过半日光景,他便已被李氏冠以罪名、传遍全城,下发了通缉文书。
吕方望着画像,胸中愤懑难平,一拳重重砸在墙面。
公孙胜神色沉静,低声叮嘱:“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出城。”
三人不敢迟疑,一路隐匿行踪、避人耳目,匆匆赶至城门,可眼前景象却让人心头一沉。
城关内外戒备森严,县衙衙役全数出动,手持画像逐人排查、往来无漏,进出城口已被封死。
更让人心惊的是,人群之中,那日给他们打酒的店小二、留宿的客栈掌柜,
正陪着一众李家壮汉立于城门口,对着画师细细口述样貌特征,不断细化画像细节,还不时抬眼,逐一比对往来行人,帮着辨识搜捕。
全城眼线、上下联动,速度之快、手段之密,令人胆寒。
公孙胜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讶色,低声轻叹:“好快的手段。”
吕方满脸愧疚,垂首低声道:“恩公,是我拖累了你二位。
若非我一时意气,也不至于惹出这般祸事,连累二位身陷险境。”
时迁心头憋着一股恶气,冷哼一声,“我们乃是皇......”
公孙胜眸光一厉,冷眼瞥去,时迁瞬间噤声,把话硬生生咽回腹中。
片刻后,时迁依旧满心不忿,低声牢骚:“我等安分避祸,未曾惹事,他们凭什么这般大肆搜捕、执意拿人?”
公孙胜压下众人躁动,沉声道:“多说无益。
客栈已然暴露,估计城中各处皆是李家耳目,客栈酒楼是住不了了,先寻隐秘地方藏身,再想办法出城。”
三人正欲转身折返、另寻隐蔽去处,一道青衫道人的身影,自人流深处缓步走来,气度清寂、步履淡然。
公孙胜瞬间心生强烈警惕,脚下轻轻一踢时迁,示意二人屏息戒备、切勿妄动。
双方侧身擦肩之际,那道人却压低嗓音、语速极快,轻声传语:
“西北城角墙根,有水窦暗渠(排水渠),可通城外。”
公孙胜心神一震,瞬间定住,低声追问:“道友可是先前投石传信之人?”
道人不曾回头,依旧缓步前行,声音淡淡再度传来:“是我。
城中天罗地网,处处皆是李家眼线,切勿同行扎堆。
你三人分头脱身,三更时分,齐聚西北城角汇合。”
言语简短,话音落尽,道人便不再多言,径直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悄然隐入人流,不敢逗留,似是畏惧被李家势力察觉牵连。
时迁望着道人离去的背影,低声问道:“先生,我们如今该如何行事?”
公孙胜目光沉凝,扫过戒备森严的城门、遍布街巷的眼线,心知眼下别无他法,这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分头走。”他沉声决断,“避开搜捕人流,各自隐秘绕行,切记低调藏形,勿起冲突。
三更西北城角,准时汇合。”
三人当即定计,各自分散离去,借着街巷民居掩护,悄然绕路,伺机奔赴西北城角,静待三更汇合。
暮色沉沉,夜色彻底笼罩鄄城。
整座城池褪去白日市井喧闹,街巷灯火疏冷,暗潮却愈发汹涌。
西北城角的荒僻墙下,几道黑影趁夜色飞速掠动,转瞬聚作一处。
公孙胜、时迁、吕方三人如期汇合。
夜色暗沉,映得三人面色皆凝重难看,眉宇间锁着连日奔逃的疲惫与压抑。
自白日事发之后,李家搜捕近乎无孔不入,大街小巷、坊市民居,
随处可见李家壮汉与巡街衙役交错排查,三人无论躲往何处,都能嗅到追猎的气息,步步惊心。
为了缉拿三人,城中坊正尽数出动,沿街逐户通报施压,挨家叮嘱住户,
但凡撞见三名形迹可疑的外乡人,即刻擒拿上报,李府必有重赏。
重利之下,全城百姓皆被裹挟其中,邻里互盯、街巷设防,偌大鄄城,已然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