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此番能顺利撑到深夜、悄然汇合,各有一番惊险际遇。
时迁本就擅长飞檐走壁、隐匿潜行,一身轻功冠绝众人,本就擅长藏身避祸。
白日搜捕最严之时,他不慌不忙,寻了一处大户宅邸,悄无声息翻上房梁,屏息敛气,
安安稳稳蛰伏至夜幕降临,未被任何人察觉,悠然避过层层搜捕。
公孙胜修道多年,深谙大道顺势、大隐于市的道理,常人遇搜捕皆慌不择路、
专寻僻静暗处躲藏,他反其道而行之,白日城中大索最凶之时,径直走入城中最热闹的酒肆饭楼。
堂内人流嘈杂、食客满堂,伙计穿梭不息,人人只盯饭桌银钱,无人会防备一名气度淡然、端坐品茶的人。
他大大方方落座饮茶吃饭,神态松弛、完美融进闹市烟火之中,
任凭巡卒沿街严查、挨户摸排,谁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凭逆天人心洞察之术,稳稳藏身闹市,安然待到入夜。
唯独吕方最为狼狈。
他身手尚可,却不善隐匿潜行,逃窜途中几度险些被巡查人手撞见。
情急之下,别无去处,只能咬牙钻进一处农家茅房,借着污浊气味掩人耳目,堪堪躲过人手排查。
此刻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异味,衣衫脏乱、模样窘迫,尽显狼狈。
夜风掠过荒芜城角,带着几分寒凉。
吕方垂着双手,神色窘迫,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满心愧疚:
“今日若非二位周全,我断然难以脱身,又连累二位连日奔逃,实在惭愧。”
时迁摆了摆手,虽依旧带着几分不耐,却也没再多抱怨,只低声道:“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李家的势力,真是邪门得离谱。”
公孙胜抬眼望向漆黑的城内街巷,眸色沉沉,一语道出要害:
“全城人心、官府、坊市尽为李家所用,这早已不是寻常世家跋扈,是一城江山,私归于族。”
“说的对。”
一道声音从阴影里响起,那名报信的道人快步走了过来,听见公孙胜这番论断,语气中难掩激动,
“终于有人,看出来这里面的不对劲了。”
公孙胜拱手行礼:“多谢道友出手相救。
敢问道友尊号,待我等脱险出城,必有重谢。”
“在下樊瑞,土生土长的鄄城人。”
听得对方是本地人,公孙胜暗中往后退了半步,周身悄然提起戒备。
樊瑞也看得出对方心中存疑,眼下情势紧迫,来不及解释,抬手指向墙角那处被巨石封堵的水窦:
“先莫论别的。
巨石之后便是排水暗渠,直通城外护城河。
如今城里里外外都是李家眼线,多留三日,诸位必定难逃罗网。”
话音落下,樊瑞上前一步,纵身跃入水渠之内,双臂发力,将那块封堵水道的巨石一点点挪开。
冰冷浑浊的污水顺着缝隙汩汩涌出。
他探出头,朝着三人急促招手:“快进来,再迟片刻,巡城士卒便要到此。”
公孙胜略一思忖。倘若樊瑞真是李家的爪牙,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设局,直接引搜捕人手前来便可。
当下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冒险一试。
这水窦本是城中排泄雨污所用,石块一挪开,一股腐臭的泥腥之气扑面而来。
公孙胜心底暗自叫苦,自己好歹也是朝廷授命的命官,如今竟落到钻臭水沟逃命的地步。
回去之后,定要向殿帅讨要赏赐,高俅手上那串上好的手持,他可是惦记许久了。
三人不再迟疑,相继钻入暗渠,蹚着污脏泥水,顺着水道一路前行,终于从护城河一侧的出口爬上岸。
不敢在岸边多做停留,几人跟在樊瑞身后,一路奔入密林深处。
林间寻得一处避风的洼地,樊瑞捡拾枯枝,引燃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众人围坐一旁,一边烘烤湿透的衣衫,听樊瑞缓缓说起鄄城李家的种种内情。
“我本就是鄄城本地人,年少性情顽劣,喜好舞刀弄枪。
可在这鄄城,无论你想要读书识字,还是习练武艺,都要先得过李家点头应允。”
“李家竟霸道到这般地步?”时迁忍不住插嘴。
“可不是霸道!拿我的银钱,买我的货物,处处都要受他们拿捏!”
吕方遇上同受其苦之人,顿时生出共鸣,开口附和。
公孙胜抬手示意二人不要频频打断,又暗暗朝吕方使个眼色,让他坐得稍远些,实在抵不住他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
“何止是霸道。
鄄城百姓,从降生到入土,一生都被套在李家的网里。
起初不少人还觉得这般日子不错,时至今日,依旧有许多百姓,觉得李家待他们不薄。”
樊瑞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悲凉,
“我年少不肯依从家父,去李家工坊做长工,便偷偷离家,拜一位云游道人学艺,习得些许本事。
多年之后我心念故土,决意返乡。
归来才知,父母常年劳作耗损过度,早已亡故。”
“之后我便在周遭村镇游走,做全真先生,替乡邻禳灾祈福、画符看风水,以此糊口。
途中遇见一个流浪的小乞丐,名叫安心,见他孤苦无依,便收在身边。
后来一日我在外摆摊营生,衙役找上门来,言说李家开设义学学堂,六岁孩童可以免费启蒙,管吃管住。
鄄城谋生本就艰难,我便和安心商议,送他去学堂读书,我得空便前去探望。”
“这般说来,李家倒也仁义?”时迁又一次脱口而出。
公孙胜伸手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低声嗔道:“少多嘴,年纪轻轻话怎么那么密呢。”
樊瑞猛地一掌拍在大腿,眼中满是愤懑:“便是这一送,把安心给害了。”
“起初我也被蒙蔽,李家垄断一县产业,对外行事处处效仿圣贤门风。
时日一久,我才察觉内里的猫腻。
李家借着圣贤典籍的名义,潜移默化教化学堂幼童,一点点驯化孩童心智,教他们唯李家之命是从。
学堂也教孔孟圣贤书,却刻意删减家国忠义、朝堂法度、百姓民权的内容,
只挑‘守礼、安分、知恩、隐忍’的字句反复宣讲。
日日灌输下民当敬上、劳力当奉公、贫贱当守分的歪理。
在他们的课本里,李家恤民、养民、济民,是一方百姓的衣食父母;官府朝堂遥远无用,唯有李氏才是活人活路的根本。
那学堂免学费、供衣食,看似仁善,实则是拿小恩小惠锁死人心。
听话懂事、谨记李家恩德的学子,长大可优先入李家工坊、商行、田庄谋活,拿稳当工钱,安稳度日;
最可怕的是,他们教化的从来不是一代人。
祖辈为李家耕田,父辈为李家做工,孩童在学堂学李家规矩、念李家恩德。
祖孙数代,生生世世被灌输‘衣食皆李家所赐、性命皆李家所护’的念头。
久而久之,全城百姓发自内心感念李家,不尊官府、不恋朝堂,只认李氏家法。”
樊瑞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发哑,眼底满是悲凉愤恨:
“我每隔数月去探望安心,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变了模样。
从前机灵跳脱、敢说敢笑,后来愈发恭顺木讷,张口闭口皆是李家恩德、当守本分。
他才几岁年纪,便已认定,这辈子生来就是要给李家干活的。”
一旁的时迁听得瞠目结舌,先前的轻视尽数褪去,低声咋舌:“这不叫办学,这是……养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