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打定主意,公孙胜不再停留,独自下山,就近雇了一辆快车马车,日夜兼程,直奔汴京而去。
与此同时,鄄城局势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皇城司本有专人前来联络公孙胜,可连日入城探查,始终寻不到二人踪迹,反倒在城门处看见了新鲜张贴的通缉画像。
画中两人样貌依稀,像是公孙胜与时迁。
联络人手心知事态诡异,不敢耽搁,即刻折返汴京,将鄄城异动、三人被通缉之事火速上报。
殿前司内,高俅听完禀报,当即震怒,拍案寒声:“区区一个鄄城县,地方世家跋扈至此,真是反上天了!”
他已然整装完毕,甚至动了亲赴鄄城、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就在高俅准备调兵之际,宫外下人来报,公孙胜自鄄城折返,求见殿帅。
大堂之上,公孙胜俯身跪拜,将鄄城李家数十年布局、垄断民生、洗脑幼童、私训娃娃死士、全城皆为私眼的种种秘辛,一五一十尽数禀明。
听完所有内情,高俅面色沉凝如铁,若真如此,这李氏一族,罪赃滔天,绝非寻常乡绅跋扈那般简单。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公孙胜,沉声问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公孙胜略一思忖,干脆利落道:“属下以为,当快刀斩乱麻。
即刻调拨一营兵马,奔赴鄄城,封锁全城、直闯李府,连夜彻查,所有隐秘罪证、私蓄死士,一举清剿,绝不姑息。”
这话正中高俅下怀。
他心底本就是这般打算,雷霆出手、以军压境、物理解决。
可这等法子,只能是他身居高位、权衡全局之后亲自拍板,绝不能让下属养成习惯。
若是底下人动辄喊着调兵抄家、以军治民,久而久之,皇城司、殿前司便会沦为不讲规矩、肆意抄家的利器,
成了凌驾州县、无人制衡的锦衣卫一般的存在,坏了大宋体制根基。
一念及此,高俅当即面色一冷,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呵斥:
“好一个快刀斩乱麻!你是觉得本官的官做得太大了,还是觉得朝廷法度形同虚设?
公孙胜被高俅这一声呵斥当场喝得一愣,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他方才入府之时,李助特意迎上前告知,殿帅听闻他在鄄城失联、疑似被李家扣押,震怒不已,甚至已然整装完毕,打算亲自奔赴鄄城问罪救人。
听的他心中温热,只觉殿帅重情重义,自己果然没跟错人,那手串我也不要了。
可这才片刻光景,对方又又又骤然翻脸、厉声问责,喜怒转变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公孙胜心底暗自腹诽:这殿帅,还是这般翻脸比翻书还快,真是属狗的……
纵然心中委屈,他依旧强压心绪,俯身据理力争:
“殿帅!李氏一族霸占鄄城六十余载,垄断百业、桎梏民生、驯化百姓心智,私养死士幼兵,私权凌驾国法。
今日若不重拳查办,日后天下乡绅皆有样学样,纷纷效仿割据自治、架空官府。
届时朝廷政令难出中枢,四方州县各自为政,其霍乱隐患,绝不输前朝藩镇割据之祸!”
高俅抬眼冷冷睨他,不为所动:“证据呢?
你仅凭一个方士道听途说、一个被本地商行追责的外乡之人片面言辞,
便要我堂堂大宋殿帅,擅调一营兵马、围查守法乡绅、搅动一县安稳?
李家年年完税、不违官制、市井无乱、民生安稳,乃是州县模范望族。
若是兴师动众彻查之后,查无实据、人家合规守法,这场风波,你我如何收场?
朝廷颜面、官府威严,又置于何地?”
公孙胜昂首拱手,语气笃定:“殿帅,樊瑞虽为闲散道士,却素来秉正守心。
他以天地三官立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属下也曾身入道门,深知修道之人重誓守信,愿以自身性命担保,他所说鄄城乱象、李家秘辛,无一虚假。”
再说了,您还需要证据吗?那日青唐王府内,为了青唐王室宝藏,都不惜裂裳毁肤的殿帅去哪里了。
“樊瑞……”
高俅闻言,心头骤然一动,眸色微微凝住。
混世魔王樊瑞!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水浒原著记载,此人正是濮州鄄城本土人士。
原著里有西江月赞词:
头散青丝细发,身穿绒绣皂袍。
连环铁甲晃寒霄,惯使铜锤更妙。
好似北方真武,世间伏怪除妖。
云游江海把名标,混世魔王绰号。
细心看过原著的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除了那些个耳熟能详的好汉都有单独的章节描述外,还有很多人物出场都会有赞词。
赞词本质是说书人专门拿一段韵文,把这个人拎出来给听众看。
既然舍得单独写一段词,就代表这个角色要有记忆点。
要有记忆点,就说明这个人物一定是身怀某种本事的,你比如,萧让,金大坚,还有刚入伍无刺军的石秀。
反正高俅在萧让和金大坚身上就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一些特点。
一个顷刻龙蛇笔底生,米蔡苏黄能仿佛;一个凤篆龙章信手生,雕镌印信更分明。
当然还有石秀的全仗一条杆棒,只凭两个拳头。
这樊瑞能得赞词一首,那肯定是有本事傍身的,虽然排名不高,但是那个排名多少还是人情世故榜的。
没想到这一次暗中相助、窥破李家阴谋的关键之人,竟然是他。
高俅压下心中讶异,沉声吩咐:“你将此番鄄城之行,从入城查访、偶遇波折、结识众人、窥探秘辛,所有经过、所有人物,一字不落,细细道来。”
公孙胜不敢隐瞒,从头娓娓道来,逐一细说始末。
当听到那被李氏药铺构陷、引发整场事端的外乡壮士,乃是小温侯吕方之时,高俅目光骤然一沉,深深看了阶下的公孙胜一眼。
这人绝对是有点什么说法的。
就是所谓机缘气运得天独厚,简直如同一块人形吸铁石。
但凡外派外出、下乡查访,总能莫名其妙,给他招揽回一众身怀本事、心性不俗的好汉。
吕方早年虽武艺算不上顶尖翘楚,根基平平,却胜在勤勉坚毅、日日精进,心性沉稳、成长性极强,假以时日,必成可用之才。
至于樊瑞,听听人家外号混世魔王!
要知道唐朝大名鼎鼎的程咬金,那外号也叫混世魔王啊。
小温侯对标吕布,那混世魔王对标的可不就是程咬金了吗。
就眼下公孙胜所见,此刻的樊瑞,心性良善。
为了一个孤苦孩童安心,甘愿隐姓埋名,如同卧底一般蛰伏在鄄城,默默搜集李家的蛛丝马迹。
想来日后他被逼上芒砀山,根源多半便是今日这般境遇。
救不出那孩童,看透世道黑白颠倒,处处被权势挤压,才一步步被逼成世人口中的魔王。
人间黑白凭权势,竟叫道人成魔王。
高俅心底暗暗一声叹息。
阶下公孙胜见殿帅沉默,以为对方心思松动,连忙再上前一步:
“殿帅,李氏必然藏有莫大罪证。
只要我等迅雷不及掩耳直闯李府,内里种种猫腻,必定无所遁形。
再说这般贪得无厌的地方豪族,家中积攒的财帛钱粮定然不计其数。
眼下殿帅正要筹备征伐西夏,正是用钱用粮之时……”
话还没说完,公孙胜抬头正好与高俅四目相对,对方嘴角一扬,
“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