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深夜,万籁俱寂。
当李家大宅方向升起第一束赤红烟花破空亮彻夜空之时,州衙后院卧房之内,韩敦复骤然睁眼。
他推门步出房外,夜风袭身,抬眸遥遥望向那一抹渐渐消逝的红火余光。
立在廊下,久久未动,眸色沉沉,无人知晓心底翻涌的思绪。
良久,韩敦复缓缓低头,轻叹一口气,心绪纷乱,转身便欲回房。
可脚步刚至门边,夜空又是一声轰然炸响!
第二道烟花再度升空,火光炸裂开来,照亮半壁黑天。
这一次的烟火,并非李家内宅,而是城外通往李府老宅的官道方向。
内外两响,次第而至。
韩敦复心头猛地一动,原本压下的揣测瞬间翻涌而起。
他不再迟疑,整束衣袍,抬步径直朝着城门楼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幽暗,城楼风烈。
刚登台阶,一道挺拔身影映入眼帘。
张叔夜居然独立城头,夜风猎猎吹动衣角,目光沉沉望向李家方向,彻夜未眠。
“韩知州,夜深露重,怎的尚未安歇?”张叔夜闻声回头一脸玩味。
望见张叔夜的这一刻,韩敦复心底的猜测越发确定了,原本犹疑的念头愈发冲动。
他故作闲散,淡淡回道:“辗转难眠,便想着登楼远眺,散散心。
张巡检不也未歇息?”
“嗯,某亦是无眠。”张叔夜颔首应声。
“既是如此,一同登楼望月,可否方便?”韩敦复顺势邀约。
“有何不便。”
二人并肩踏上城头夜风,看似闲适闲谈,实则各怀心事、信息错杂。
两人皆是被夜中两道突兀烟花惊醒。
张叔夜心中谨记高俅嘱托,连日暗中搜罗李家罪证,也知道皇城司可能已经在暗中行动,
今夜见此异状,心知必有变故,故而彻夜值守观望,只是此刻尚且不知那李府内究竟发生了何等风波。
而韩敦复心底,已然生出一个极大胆、却又无比贴合现状的猜测——
皇城司,动手了。
若非朝廷精锐暗探突袭李府,绝不会有内外两发信号烟花次第亮起,更不会让素来沉稳的张叔夜深夜不睡、城头盯守。
一念及此,韩敦复胸腔之中积压数年的压抑、憋屈简直就要呼之欲出。
他身为鄄城知州,守土一方,却被李家架空权柄、掣肘政务,眼睁睁看着豪族驯化百姓、屏蔽地方,却无力制衡。
若是皇城司真的雷霆出手,那压在鄄城头顶多年的阴霾,或许终能赢来光明!
此地,有救了!
城头夜风呼啸,吹得二人衣袂翻飞。
漆黑旷野无边无际,看不清李府深处的杀伐乱象,
两人并肩而立,一人揣着朝廷秘令,
一人藏着脱困期许,各思其事,沉默不语。
而城外李家大宅之内,战局已然凶险到了极致。
谁也未曾料到,养尊处优的李家少族长,竟也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一柄厚重环口大刀握在掌中,
劈斩横扫、旋身劈落,刀势沉重霸道,风声呼啸烈烈,一招一式之间,尽是杀伐威势。
他与蝎面教习一枪一刀、上下夹击王进,场中压力瞬间翻倍。
可今夜被逼至绝境、同袍受创、身陷重围的王进,已然彻底解锁全部战力,火力全开。
身为军中顶尖教头、皇城司勾当,他精通十八般武艺。
是精通!不是掌握。
越是绝境危局,他战意越盛、心神越稳、招式越厉,周身杀伐之气反倒节节攀升。
面对两大高手死命夹击,王进丝毫不怯、反身逆势突进,沉腰扎马扎根在地,
长刀翻飞如水流转,刚劲破敌、柔势卸力,攻守圆转,凭一己之力,硬扛住两路狂暴攻势。
相较于王进的正面死战,李助的处境倒更为煎熬棘手。
四周高垛暗箭连绵不绝、冷狙不停,他耳目远超常人,尚能提前预判、挥剑格挡,避开要害。
真正磨人的,是那群彻底失了心智的娃娃兵。
这些孩童被常年驯化,不明善恶、不知痛楚、一个个如行尸走肉一般扑杀而来、舍命缠斗。
李助手中长剑锋利绝伦,可面对一张张稚嫩青涩的脸庞,他杀不得、伤不忍,满心顾忌、束手束脚。
可稚子攻势不停、步步紧逼,撕扯、扑咬、刃刺招招狠绝,他既要护着重伤的时迁,又要避让孩童性命,只能被动格挡、一路退守。
短短片刻,他衣袍撕裂、皮肉绽开,身上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一旁的时迁死死捂住胸口贯穿伤,温热的血水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浸透黑衣、淌落黄土。
剧痛钻心,可比起肉身伤痛,心底的崩溃更让他溃不成军。
他双眼赤红,怔怔望着围上来、面无表情的孩童,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混着血水糊满脸颊。
为什么?
他明明是来救他们的。
他踏险闯宅、以身犯险,共情他们孤苦无依的身世,心疼他们被驯化的命运,拼着性命想要拉他们出苦海。
可到头来,救人心切的善意,换来的却是心口一刀、死命围杀。
绝望与自责缠裹着剧痛,压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三人濒临极限、战局即将崩盘的刹那,院外骤然传来急促杀伐破风声。
公孙胜、樊瑞、吕方三人,一路破哨斩岗、突进内院,终于杀至演武场!
原来蝎面教官方才催动骨笛,召集府中护卫死士合围演武场,沿途布防空虚,
反倒给了三人突进的空隙,一路畅通无阻,直抵核心杀局。
王进余光瞥见三道破阵身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大喜过望,厉声大喝:
“快带时迁先走!我来断后阻敌!”
这一声喊话,彻底引燃了李家少族长的滔天杀心。
他冷眼扫过战局,瞥见李助被稚子兵缠得束手束脚、伤痕累累,时迁重伤无力挣扎,已然成了瓮中之鳖。
可援军突至,死局将破,他眼底戾气暴涨,杀意凛然。
“稚子军压前!所有人一起上!”
蝎面教官闻声收枪立定,面色阴狠,对着周遭聚拢的护卫厉声传令:
“将所有稚子尽数带上,全员压阵!堵死院门,绝不让一人活着踏出演武场!”
无数持刃孩童闻声,齐齐抬步,空洞的眼眸死死盯住场内众人,缓缓上前。
王进见对方竟驱使无辜稚子拼死填阵、泯灭人性,心头怒火轰然炸开,气急攻心,战意暴涨。
他手中刀法骤然提速,连环旋劈、层层叠浪,一招快过一招、一刀狠过一刀,
刀风裂空炸响,劲气席卷四方,将少族长与蝎面教官的攻势逼退数步。
少族长被这不要命的狂暴打法震慑,心底莫名生出几分胆寒,不断后撤、勉强格挡。
可胜负之差,往往就在一瞬之间。
王进手中乃是朝廷制式军刀,轻便坚韧、擅于缠斗,却远不如少族长手中厚重大刀厚实耐劈。
又是一记全力连环重劈落下,金铁轰鸣震彻全场!
咔嚓——!
一声刺耳断裂声骤然响起。
制式军刀不堪极致蛮力对冲,刀身从中硬生生断成两半!
兵刃崩裂,劲风反噬,王进手臂剧震,虎口崩血。
另一边,公孙胜提剑杀入重围,剑光翻飞,瞬间逼退数名近身护卫,第一时间掠至李助身侧。
他低头望见气息微弱、重伤垂危的时迁,又扫过李助满身血痕,沉声急问:“究竟怎么回事?”
李助喘息急促,只道了句:“小心这群孩子,他们失了心智。”
樊瑞紧随其后冲入战场,无心缠斗护卫,目光疯了一般在一众稚子之中穿梭搜寻,
嘶哑着嗓子连声呼喊:“安心!安心何在!”
风声猎猎、杀伐震天,可回应他的,只有孩童冰冷麻木的沉默、步步紧逼的利刃。
整片演武场,杀意滔天、进退无路,每个人都被困在各自的绝境之中,揪心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