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轻轻转动佛珠,眸中禅光寂然,还讲起来了故事:
“昔日世尊释迦牟尼,本可择清净净土、无忧道场证得菩提。
可诸佛皆弃娑婆五浊恶世,唯独世尊发大愿,偏选这杀生不断、贪嗔横行、罪孽遍地的浊世降生成佛。
彼时世间列国征伐、血流遍野,百姓相残、恶业滔天,遍地皆是人间炼狱。
世尊身处红尘乱象之中,不曾阻列国刀兵、不曾断世人恶念,只自守本心、寂然悟道,
终在五浊恶世之中,勘破万法、圆满正果,成就无上佛位。”
世尊身在滔天恶世,不揽众生之罪,不担俗世之业,只修己身、自证菩提,终得正果。
老夫今日亦是如此。
李家俗世纷争、红尘杀伐,是一族众生的因缘业果;
我六年斋戒净心、诵经观性,守己身戒律、保一念澄明。
外境再乱、俗世再恶,只要本心无染、自性不空,便是身在炼狱、心在净土。
施主以红尘万般乱象,责我静定修心之人,便是执相弃性、逐尘乱禅,落了最粗浅的执念。”
说完老者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随后便不理公孙胜,独自念起经书来。
公孙胜怔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后咧嘴冷冷一笑,“你们李家完了,等殿帅到了,他可不听你这些。”
随着皇城司人马搜寻到了这里,公孙胜让人看住这间房子,转头朝着演武场走去。
吴用一路跑着过来,本来就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演武场内的横尸断体后,直接曰了出来。
这还需要啥物证啊,满地物证。
随即心头猛地一紧,他连忙四下张望,急于寻到王进。
可此刻的李府乱作一团。
皇城司清剿余孽、伤员哀嚎遍地、孩童惊魂未定,满院人影交错、血雾弥漫,任凭他如何张望搜寻,始终看不到王进的身影。
一番徒劳找寻,吴用迎面撞见了缓步走出小院的公孙胜。
此刻的公孙胜早已没了往日的清雅从容,发髻散乱、鬓发微湿,衣衫染满血点,
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气。
吴用见状连忙上前,语速急促:
“公孙都虞!快快带人查抄李家府邸,搜罗罪证、封存密室!
我即刻赶回汴梁,向殿帅亲报此处变故!”
公孙胜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一语未发,径直侧身擦肩而过,脚步沉稳却沉重,
一步步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朝着时迁长眠的地方走去。
吴用被晾在原地,急得狠狠一跺脚。
局势紧迫不容耽搁,他不敢再多做纠缠,恰好遇到了李崇,便上前叮嘱,让他记住统领皇城司人马全面接管李府,
封锁所有出入口,严查私甲、密账、地窖密室,搜寻罪证。
安排完所有善后查抄事宜,吴用当即讨要一匹快马,策马扬鞭,星夜兼程朝着汴梁飞驰而去,急于将李家谋逆、时迁殉命的惊天消息,禀报给高俅。
另一边,连夜追凶的王进,踏遍李府后院暗道、回廊、密林,始终没能寻到李家少族长的踪迹。
那人心机深沉、早有退路,早已带着心腹遁逃无踪。
寻凶无果的同时,时迁万箭穿心的惨烈模样不断在脑海浮现,王进再无心追击,满心挂念逝者,当即调转马头,火速折返演武场。
此时的演武场一片寂然。
公孙胜孤身伫立在尸身前,沉默不语。
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触箭杆,小心翼翼、将穿透时迁躯体的箭矢逐一拔出。
每拔一箭,神色便沉凝一分,心底的悲愤与郁结更重一层。
樊瑞抱着惊魂未定的小安心,蹲在一旁,细细擦拭着时迁脸上、身上的血污,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位舍身护童的少年。
小安心乖乖依偎在旁,一双通红的泪眼死死盯着时迁,小手紧紧掐着衣角,默默垂泪。
他知道,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哥哥保全了他。
王进匆匆赶回,见此肃穆景象,喉头微哽,一言不发。
几人默契相视,强忍悲恸,一同寻了一处干净安静的偏院小屋,小心翼翼为时迁整理仪容,换上一身干净衣物,让他走得体面。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彻夜不休的惨烈厮杀终于落幕。
杀伐平息,只余下满地疮痍、遍地血痕,见证着昨夜的炼狱浩劫。
王进强压心中悲戚,重整心神,有条不紊地指挥皇城司亲事官全面封锁、合围整座李宅,逐层推进、逐屋搜查。
随着铁骑的深入探查,这座盘踞鄄城数十年、根深蒂固、垄断一方的李氏大族,
隐藏在光鲜世家皮囊下的阴暗、血腥、罪恶,被一层层剥开,数十年的积弊罪孽,逐渐暴露在天光之下。
鄄城城头,韩敦复与张叔夜彻夜未眠。
两人伫立垛口,静静眺望李府方向,心绪各异,整整守候了一整夜。
天光大亮,晨曦破晓,张叔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策马疾驰,直奔李家府邸,想要探查昨夜剧变的真相。
未至李宅半里,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气便随风扑面而来,笼罩四野,令人心神震颤。
府外铁骑林立、甲光耀眼,皇城司亲事官戒备森严,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张叔夜刚欲上前问询,便被值守皇城司士卒抬手拦下,语气冷硬:
“皇城司办案,禁地封锁,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身为巡检的张叔夜,竟被拦在门外,啥消息也打探不出。
他望着戒备森严的李府,心知此事乃是朝廷绝密重案,只能勒马折返城中,静待朝堂下文、朝廷处置。
与此同时,鄄城城门乱象骤生。
李家残余势力提前煽动裹挟城内百姓,捏造流言、蛊惑人心,无数不明真相的百姓被驱赶到城门之下,
吵吵嚷嚷、拥堵城门,执意要出城逃难,局势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变。
韩敦复早有防备,一早便令兵马都监张成亲率禁军死守城门,紧闭闸口,严禁一人擅自出城。
百姓越聚越多,喧哗声、抗议声此起彼伏,人群躁动不安,局势濒临失控。
危急关头,韩敦复手持锋利长剑,大步踏出城楼,孤身立在城门正中,剑锋拄地,声震全场:
“今日尔等若执意要擅自出城作乱,便从我韩某这知州尸体之上跨过去!”
藏在百姓中间的李家之人见韩敦复态度如此强硬,知道即便他们挑唆百姓也无济于事,
韩敦复毕竟为一府知州,若真出了事,他们李家也难逃其咎。
一众被流言蛊惑、被李家煽动的百姓,望着凛然赴责的知州,望着紧闭的城门,
终究无人敢再贸然滋事,人群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