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看着案上摊开厚厚数卷西疆递来的军情塘报,胸中快意难掩,低声笑骂一句。
“这陶节夫,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自他传下指令,令西境诸军步步向前,对西夏展开试探袭扰之后,整个西军便动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小股人马越过两国之间荒无人烟的缓冲地界,不做久留,稍作巡哨便折返。
往后胆子越来越大,斥候队伍频频与西夏边境探马遭遇,小规模冲突此起彼伏,摩擦一日多过一日。
得益河湟故地尽数收复,大宋得以源源不断攫取蕃地战马,西军骑兵的底气较之往年强了数倍。
宋军不与西夏主力硬拼,专行敌进我退,敌退我绕的游击战法,小股骑队四散而出,袭扰堡寨、劫掠牧群,搅得西夏边境处处不得安宁。
一众将校之中,鲁达几人最为踊跃。
数人调往河湟之后,头一桩事便是直奔无刺军的训练大营,都想亲眼瞧瞧这批新拣选出来的精锐,究竟有多少真本事。
正好被刘法抓来当了壮丁,帮助操练新军,几人闲下无事,便下场与无刺军士卒较量拳脚兵刃。
起先专挑营中前三的好手交手,几番过后,便将对阵范围扩到营中前十。
鲁达一瞧武松就知道他有力气,是个步战的好苗子,二人常常捉对切磋,拳来脚往,打得酣畅淋漓。
晁盖素来自恃臂力过人,可站在这批悍卒中间,一身气力反倒显得平平,屡屡落于下风。
史进最为窘迫。
他平日操练最为勤勉,心中本暗自得意,自觉武艺已然大进。
哪知入了大营,对手一个接一个,竟是出来一个打不过一个,接连受挫,满心锐气被挫去大半。
几人心中都暗自焦急。
若是任由这批无刺军再打磨一段时日,自己这几人的位置,怕是要被后生压过一头。
危机感涌上心头,自此个个加倍苦练,演武场上日日都能见几人挥汗操练。
就在众人埋头苦训之时,高俅那道令边境主动寻衅的军令传至河湟。
鲁达、晁盖、史进几人当即主动请缨奔赴前沿。
到了边境之上,人人配得双马,一骑乘,一骑备用。
鲁达跨坐鞍上,手中还牵着另一匹战马,一路行来,感慨连连,总算过上双马轮换的好日子。
几人仗着马术精熟,性子又桀骜,数次率少量骑队越界,径直杀入西夏境内,烧其牧帐,扰其村落。
几番闯祸,终于激怒西夏方面,直接派出一营骑兵衔尾追杀,尘土漫天,咬住他们不放。
但是他们双马轮换,一路兜圈奔逃,专把西夏追兵往宋境边线引。
待到对方踏入预设地界,早已经列阵等候的宋军神臂弩手齐齐扣动扳机,漫天弩矢攒射而下。
箭雨泼洒之间,追来的西夏骑兵人仰马翻。
鲁达勒住战马,望着后方乱作一团的敌骑,高声大呼过瘾。
多少年来,一向是西夏骑兵往来驰突,把宋军牵着来回周旋,殿帅出马就是不一样,攻守易型啊!
可这般小股骑队袭扰,放到陶节夫的手笔面前,终究是小巫见大巫。
高俅朝堂调度,擢升折可适为鄜延路经略使,又举荐陶节夫出任鄜延路转运使。
鄜延路治下包含延安全境,北抵绥德、清涧、米脂,南达洛川、宜君,西连保安军,
东北濒临黄河,直面西夏银州、宥州,乃是宋夏之间厮杀交锋最频繁的一路。
陶节夫本就是朝中极力主张开边拓土的人物,如今折可适掌兵马,陶节夫管钱粮调度,一文一武,二人自上任起便日夜整军备战。
待到高俅那道边境寻衅的军令传至,陶节夫如鱼得水,终于得偿所愿,做起了自己最热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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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不满足小打小闹,先是在两国盟约划定的缓冲闲田之上,修筑堡寨。
同时大肆招抚横山蕃部前来归附大宋。
横山羌,乃是西夏的根基命脉之一。
西夏赖以称雄的兵源、粮秣大半出自此地,赫赫有名的步跋子精锐,大多便从各个横山蕃帐之中遴选而出。
昔年庆历盟约曾约定,逃亡人口,两国须互相遣返,不许引诱对方部族叛离。
毕竟在古代,人口便是头等生产力,要不哪里来的“胁民渡江”,有了人,才有蛋糕面包,才有百业生息。
陶节夫现在没了约束。
他命人造出箭尾缠红布的箭矢,射入横山各部的地界,又拣选通晓党项语言的士卒,
沿着边境昼夜巡行呼喊。
但凡见到红布箭,便可投奔大宋户籍,一人授田五亩。
他拿住一批往来宋夏之间走私的商贩,也不没收货物罚没家产,只勒令这些人返回西夏境内四处传扬:
只要举帐来投,大宋分房、分田地、配发粮种,保证人人有饭吃,家家有屋舍安居。
虽然横山亘袤,千里沃壤,人物劲悍善战,多马,且有盐铁之利,夏人恃以为生。
但是贫富两极分化极其严重。
大首领、大族豪强,占有河谷良田、盐铁收益,蓄养牛羊,家底殷实,西夏官府还要倚重他们征兵出粮,所以就只能剥削普通帐族、底层蕃民了。
本来这一带地貌是黄土沟壑,好耕地只集中在河谷川道被大家族世代占据,绝大多数人只能在坡地薄土耕作,收成极不稳定;
而西夏对横山蕃部征发极重,战时要自备兵器粮草出战,平日要上缴畜牧、粮食,还要给大族首领服役;
再加上宋夏百年交战,横山就是拉锯战场,田地反复遭兵祸践踏,畜群时常被劫掠。
丰年勉强糊口,遇到灾年、战乱,立刻陷入饥寒。
往日就算有部族逃入宋地,依照盟约也会被遣送回去。
如今大宋边境门户大开,许以生计。
人往高处走,谁甘愿苦熬度日。
起初只是零星一两户偷偷越境投奔,陶节夫又在边界支起棚舍,分发米面粮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络绎不绝的蕃帐拖家带口向宋境迁徙。
待到西夏宥州嘉宁监军司察觉异动之时,已有上百户蕃民归附大宋,几乎每日都有十几户党项百姓奔向宋军堡寨。
嘉宁监军司当即调遣骑兵出境拦截,要把逃亡的蕃部强行截回。
陶节夫立于高处在千里眼之后望见烟尘,亲自扛上神臂弩,领兵疾驰出寨,前去接应归降蕃民,直面西夏来兵,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西夏军将厉声呵斥,口口声声指责大宋背弃盟约,此举必将挑起两国大战,叽里咕噜一通斥责。
陶节夫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也懒得多做口舌争辩,抬手就射。
一般这种对峙情况下,谁先手谁就赢!
这边宋军见陶节夫率先射出一弩,基本不用下令,手中的弓弩对着西夏兵就是一通乱射。
西夏阵中数骑应声坠马,余下士卒心惊,慌忙拨马后撤奔逃。
麾下宋军将士正要驱马追剿,陶节夫伸手拦住众人。
“既是挑衅,便是要叫他们把话带回去。
都杀绝,又何人回去替西夏人通风报信?”
说罢,他转过身,看向一旁神色惶恐不安的归降蕃民,改用党项话,脸上露出笑意高声说道:“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