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这几天看着整理出来的账册,本来应该是件很开心的事情,让高俅搞的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铜钱一百二十余万贯、白银二十八万余两、黄金三万七千余两;
绫罗锦缎、江南贡绸、西域织锦七万余匹,貂裘狐裘、名贵成衣堆积满仓;
仓中存粮、杂粮、储备谷麦百万余石,足以养活数万百姓数年无忧;
十二座珍宝库房堆满翡翠、珍珠、美玉、犀角、象牙、名贵香料、海外奇珍,历代名家字画、真迹古帖、青铜重器数不胜数。
再翻出厚厚一叠契书账册,更是触目惊心,横跨濮州、郓州、曹州三州良田十七万余亩,庄园四十七处,山林盐场六座;
各州府盘踞当铺、银楼、茶肆、酒楼、南北商号两百余间;
私设盐坊、黑市货栈、走私驿站十余处,垄断数州民间盐铁、布帛、粮米买卖数十年。
最骇人听闻的是私造精甲千余副、步人甲三百副、长柄战刀两千余柄、硬弓数百张、箭矢数万支,全套军备足以足额武装三千精锐死士。
李家几十年深耕地方、勾结官吏、垄断民生、高利盘剥、走私贩私、隐田逃税,代代吸血累积。
另有一百七八十万贯浮动活水资产,分散藏匿在三州地下钱庄、隐秘商号、异地私库、海外走私渠道之中,并未计入老宅清点数额。
蔡京站在满地金玉之间,久久说不出话。
一县之地,一户豪强,竟能聚敛出堪比数州赋税的财富。
大宋濮州全年上缴国库赋税,堪堪十几万贯。
李家一户私产,抵得上朝廷数十年濮州税收总和。
“可怕……太可怕了。”
这是蔡京的原话!
李氏纵横鄄城数十年,垄断乡野、蓄兵自固、形同割据,若没有整套官场层层包庇、上下遮掩,绝无可能安稳盘踞数几十年。
随着账册逐一勘破,一张覆盖县、州、路三级的巨型贪腐黑网,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整个鄄城县的底层官僚体系。
失踪三日的知县沈怀简,早已形同李氏家臣。
年年收受李家冰敬、炭敬、节礼、岁贡,朝堂法度、县衙权责,在他手中尽为李家所用,
刻意为李氏隐匿隐田、销毁税册,抹除瞒税证据;
但凡百姓控诉李家兼并良田、强夺商铺、逼死佃户、草菅人命,所有状纸一律压卷封存、石沉大海。
更常年遮掩李家私练兵甲、蓄养死士的痕迹,替巨蠹抹平一切罪迹。
县衙三佐——县丞、主簿、县尉,无一清白,同样被李家重金喂饱。
六房吏员、巡检司兵头,人人按月支取李家月例私钱。
整个鄄城县衙,早已不是朝廷治民之府,而是李氏把持地方、镇压百姓的私门衙门。
百姓告状无门、含冤无诉,李家作恶永远无罪,乡民维权反被反坐诬告,一县公道,直接崩塌。
再往上深挖,濮州州衙的溃烂程度,更胜县衙数倍。
州判官、州推官常年收受李家巨额厚赠,但凡李家闹出人命、私斗、走私、兼并大案,
皆由二人暗中斡旋、抹平案卷、从轻发落,保李家次次安然脱身。
原州兵马都监吴珏,在任三年,收受李家精甲、战马、金银无数,甚至暗中输送军械、包庇练兵,纵容李氏在大宋腹地养虎为患。
这条腐败路线一直延伸至京东路一级的高层庇护网。
京东路转运司、提刑司、常平司多名高官,常年收受李家重金孝敬。
或者说,新任的官员来了要来李家拜码头。
李氏能够横跨三州隐匿十七万亩良田、数十年逃税漏税无人敢查,能够垄断盐铁、
把持粮帛、走私西域奇货、私设黑市驿站,靠的就是买通路级监察、财税重臣。
每一次朝廷巡查、每一次御史暗访,皆有高官提前通风报信、代为遮掩罪证、篡改账册,将李氏滔天罪业一次次轻轻揭过。
账册深处,更有数笔数额极其恐怖的重金厚礼,标注隐晦、去向模糊,无具体实名,却能清晰判断——皆是送往汴梁朝堂高阶权贵的打点。
而最恐怖之处,远不止官员贪腐。
整个鄄城县的衙吏、公役、巡检弓手,大半都是李家改换姓名、安插进来的族人、死忠、佃户子弟。
他们一边拿着朝廷俸禄、顶着大宋官身,一边按月领取李家私钱,一身二籍、心属李氏。
在鄄城,能不能当吏、能不能吃官饭、能不能在衙门立足,从来不是朝廷说了算,而是李家说了算。
数十年经营,李氏早已完成对一县吏治的彻底置换。
官府是李家的官府,律法是李家的律法,兵卒是李家的爪牙,朝堂政令入不了鄄城,皇权法度压不住李氏。
李氏一案,牵连之广、网罗之密、贪墨之巨、为恶之烈,彻底打破大宋百年地方案件纪录,早已不是寻常豪强贪腐、乡民争斗的小案可比。
错综复杂的账目清算、层层嵌套的官员勘审、数十年的积年旧账,冗繁细碎。
朝廷闻之震动,火速从户部抽调一众深耕算学、精核账籍、深谙钱粮之道的能吏,
星夜赶赴濮州,专职清查封存数十年隐账、核对海量赃款赃物、追缴外流浮财,分毫必究、笔笔落地。
为镇压这场震动京东、撼动朝野的滔天巨案,朝廷特开御前联合会审大堂,
以皇城司为总辖全权,御史台、谏院、刑部、大理寺、京东路转运司五衙联动会审。
层层核验罪证,逐条拆解官贪脉络,深挖官绅勾结、权钱交易的百年黑幕,从严定罪、从重量刑、绝不姑息。
所有涉案州县、路级官吏,无论品阶高低、资历深浅,尽数羁押入狱,等候三司最终定谳。
与此同时,朝廷新任各级文武官吏火速奔赴三州就任,昼夜填补官场空缺,安抚流离百姓、稳定地方局势。
朝堂新旧更迭、官场吐故纳新,不过旬日之间,便已然尘埃落定。
世间仕途,从不缺逐利求进之人,旧腐贪官落马,新晋能臣才能接踵而至么。
只是这批临危受命、走马上任的新臣,人人心底清明,自己接手的,绝非寻常州县差事,而是一桩颠覆大宋百年法度、打破百年豪强惯例的惊天重案。
朝堂会审、钱粮清算、官吏定刑,一应俗务尽数交由各司处置。
而高俅,已奔赴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