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会议名义上并非定策伐夏,而是伐夏战局全程预演。
推演一旦大宋对夏用兵,边疆会涌现何种变数、敌军会有何种应对、朝野与边防又该如何兜底布局。
朝堂之中,除却少数宰执核心,知晓仁多保忠这张暗棋底牌的人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文武臣僚,至今摸不透朝廷真实意图,拿捏不准官家与高俅是否真的决意大举西征、覆灭西夏。
但无人能否认,朝局早已悄然改变。
昔日满朝文臣谈边色变,但凡提及开边用兵,必群起劝谏、死力阻拦,生怕耗空国库、滋生战乱。
可历经数次边事整顿、鄄城大案肃贪、新法试点落地,再加上高俅数年潜移默化的布局与实干担当,朝中风气悄然扭转。
如今众臣对西北开边的抵触之心大幅消减,人人皆知大宋河湟底定、西军精锐齐备,
早已不是往年被动守御的孱弱局面,伐夏拓土,已然具备可行之势。
名为推演伐夏,整场会议的核心重心,却始终紧扣一个主题:防辽。
今时不同往日,河湟故地尽数归宋,西军兵甲精良、粮草仓储充盈,西夏内部宗室猜忌、部族内乱频发,人心涣散,正是百年难遇的伐夏良机。
同知枢密院的蒋之奇,神色凝重,率先开口议事。
他之前知熙州、熙河路经略使,曾总领河湟前沿最高军政事务,深耕边疆多年,对宋、夏、辽三方军情国力、边境态势皆有极深刻的认知。
他正视舆图,朗声进言:“太尉,如今河湟抵定,西军短板补齐,最紧缺的战马得以足量补充。
眼下王厚、种师道统领西军主力,折、姚两大西北将门鼎力相助,兵势鼎盛。
只要我军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摒弃冒进贪功之弊,不重蹈灵州之役孤军深入、全线溃败的覆辙,五年之内,必能蚕食、覆灭西夏。”
话锋一转,他语气陡然沉肃,道出最大隐患:“然伐夏之战,最大之敌不在西夏,而在北辽。
一旦我朝主力尽数西调、全力伐夏,北疆防务必然空虚。
彼时辽国若借机兴兵、陈兵边境,我大宋必将陷入东西双线受敌的绝境,内外压力叠加,战局顷刻危殆。”
高俅端坐主位,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他心中虽然熟悉后世历史走向,知道这会的辽国佯装强势、虚张声势,大概率只会陈兵示威、借机讹诈,不会贸然发动举国大战。
但军国大事,从无侥幸可言。
没人敢笃定辽廷必定按兵不动,万一辽国君臣决意趁虚而入、南下侵宋,大宋将陷入两难之地。
故此,伐夏必先防辽,这是绝对不能疏漏的底线。
蒋之奇随即起身,上前一步,手指厅中悬挂的北疆舆图:
“辽国坐拥五京,其中西京大同府为北疆第一要害,西接夏境、南逼我大宋代州防线,是辽军南下的核心枢纽。
每逢边境有事,辽国铁骑必云集于此,伺机而动。”
他抬目看向高俅与在场众臣:“以某之见,若我朝伐夏之前、伐夏之中,
必须加强代州一线边防,厚集兵力、修缮城防、整备器械,锁住辽军南下通道,稳住北疆根基,方能毫无后顾之忧,全力西进灭夏!”
厅堂之中,巨幅舆图悬于壁上,山川州县历历在目,众人目光尽数落向河东路最北端的代州。
代州隶属河东路,便是后世山西忻州代县,直面辽国应州彰国军,即今山西朔州应县。
两地相距八十余里,群山连绵,河谷纵横,堡寨星罗棋布。
宋辽以雁门山分水岭为界,山北应州便是辽军前沿,辽彰国军节度使便驻应州,虎视代州宋军。
值得一提,后世大名鼎鼎的雁门关关城,此刻尚在辽国掌控之下。
大宋屯驻代州的驻泊禁军,乃是神卫军、虎翼军两部步军。
现任代州钤辖,领兵屯守雁门地界,总领神卫、虎翼两军的正是韩存保。
此人乃是韩忠彦之侄,一身武艺,擅使方天画戟。
除开韩存保之外,代州一众将官之中,再无熟面孔。
高俅心底暗自感慨,由此便看得明白,大宋精锐将才大多汇聚西军,北疆诸路能独当一面的宿将着实匮乏。
如今自己总领三衙,正好借着这次整备边防的契机,抽调人手充实代州防线。
比如说绰号丑郡马的侍卫步军司的保义防御使,勇武善守,正好调往代州,辅佐韩存保。
就在这时,安焘跨步上前,伸手指向舆图,高声补充:
“代州直面辽西京大同,自是重中之重,但北疆防线绵长,只靠代州一路,依旧有漏洞。
真定府、中山府一路亦不可轻忽。
辽人若不从雁门代州硬闯,大可往东迂回,自河北平原南下。
那里地势平坦,无大山险隘阻隔,铁骑驰突,数日便可直逼大河,威胁河北腹地。”
蒋之奇闻言连连点头,手指顺着舆图向北缓缓划动:“所言极是。
代州是太行之门户,扼山地隘口;而中山、真定,便是河北平原的屏障。
除此之外,河间府同样要增置重兵。
辽南京析津府的兵马,便可直扑河间,威逼黄河以北州县。
三路互为犄角,才算是把北疆的篱笆扎牢。”
他稍作停顿,看了眼高俅见他听的仔细,又继续说道:“辽人用兵向来灵活。
若是西京大同的兵马在代州牵制我军,南京的辽军便会猛攻河间、中山,使我首尾不能相顾。
只守代州,便是只堵一处门缝,其余门户大开。”
高俅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整张北疆舆图,心中反复推演三路布防。
代州,抵御西京大同方向的辽军;中山、真定,阻拦辽军迂回突入河北腹地;
河间,直面辽南京调集而来的重兵。
三处要地,一处都松懈不得。
“蒋公所言,诸位也都听见了。”高俅开口,“若伐夏之时,西军主力向西调动,北疆再无多余精锐可以驰援。
代州、中山??真定、河间三处置办防务,要同步落实。
调拨禁军,修缮堡寨,囤积粮草,神臂弩、床子弩诸般军械足额配给。”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不肯只讲固守:“但也不可一味被动死守。
可遣密使,多带财币,赴辽廷探其虚实,以羁縻之。
能以外交稳住北朝最好,可外交是虚,边备才是实。
辽人信不信得过,看的从来不是书信礼币,而是我边疆的甲兵城池。”
高俅忽然话锋一转,提起另一桩压在心底的重器。
“诸位,还有一桩防务,不可不提。”
满堂文武齐齐望来。
“此前我已命凌振督造配重抛石炮,远胜寻常床子弩。
连日昼夜赶工,如今已有一批造毕。
一部分已经启运送往河湟,充实西军堡寨,应对西夏的城防;另一部分,则要分拨调配,补强北疆各处要隘。”
说到此处,他手指重重点向舆图上三处核心防区。
“代州、中山??真定、河间,三处重镇,每一路都要配属若干座配重炮。
山地关隘用以扼守谷口,平原州府安置于城垣之上。
辽人素来倚仗骑兵驰突,可铁骑冲至城下,便要尝尝这重炮轰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