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中,曾布与蔡京二人紧锣密鼓铺开崇宁新政的各项布局。
建中靖国年间被召回朝中的元祐党人,接二连三遭到排挤、打压,相继外放出京。
可偏偏这时候,范纯礼反倒得到擢升,拜为尚书右丞,兼知开封府。
这般人事安排,看得曾布、蔡京二人皆是满腹费解。
既然要推行崇宁新法,大举革新朝局,为何还要留一名元祐旧党重臣身居中枢要位?
为何?
当然是听了高俅所言,赵佶要拿范纯礼放在朝堂,就是为制衡二人,提防新党得势之后党同伐异。
赵佶也看到了,这边朝堂刚刚转向推崇新法,转头就有大批元祐旧臣遭到清算,党争的死循环又将再度重演。
倘若没有一股力量加以掣肘,日后党祸蔓延,必定搅乱国本。
于是赵佶专门召见范纯礼,君臣奏对。
“卿昔日曾有言,新法本为良法,奈何用人失当,善法也会沦为苛政。
这番道理,高俅也屡屡向朕进言。
朕所要推行的,是新法的制度,并非要掀起党争。
如今命你入居中枢,往后用人,不看新旧派系,只论才干实绩,不许拿党籍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这番主张,同样出自高俅的谏言。
若是放任新旧两党无休止相互倾轧,损耗的终究是大宋的国力。
但凡官员一心扑在党同伐异,置国事于不顾,无论新党旧党,皆不可重用。
范纯礼听罢天子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激荡,躬身叩首:“陛下胸襟,堪比尧舜!”
赵佶闻言朗声大笑。
他笑的是,高俅往日的一条条建言,一桩桩谋划,如今正一步步落地成真。
旁人都看不起你,偏偏你自己最争气!
他刚即位时朝堂上多少大臣看轻他,这才几年,从性轻佻就变成了堪尧舜。
天下之间,再没有比这更叫人扬眉吐气的事。
当皇帝也很简单么,写字画画踢踢球,也不知道哲宗在位的时候一天到晚的忙些什么.....
反正高俅是很忙了,西线统筹伐夏诸事,调度西军粮草、匠役、军备;
北疆加急修缮堡寨、排布三路防线,调遣王焕、宣赞、关胜一众猛将镇守边境,筑牢宋辽屏障;
朝堂之中还要制衡新旧两党,稳住崇宁新政的推行节奏,杜绝党争祸国。
繁杂军政之余,他还抽空办妥了一桩私事——给吴用牵线搭桥,促成了一门良缘。
古时婚嫁,素来干脆利落,全无后世拖沓繁琐。
从二人初见相识、互换心意,到纳采定亲、拜堂成婚,前后不过三日光景。
洞房花烛夜,吴用端坐雕花喜床之上,依旧带着几分恍惚茫然,自己这就成婚了?
军营粗粝,日日与糙汉武夫为伴,入耳皆是呐喊厮杀,鼻子一凑不是自己熟悉的汗臭尘土味道。
是身侧眉眼温婉,容貌清丽动人的茉莉,淡淡的处子幽香萦绕鼻尖,清润雅致。
纵使是胸藏韬略、见过万千风浪的吴用,此刻心头也泛起局促温热,耳根泛红,轻声开口:“娘子,该歇息了。”
茉莉垂着眉眼,声线轻柔呢喃:“还请夫君怜惜。”
一夜温存,良辰缱绻。
次日晨起,吴用望着身旁温婉贤淑的新婚妻子,心底满是滚烫的快意,只觉自己当真走到了人生巅峰。
此番大婚,高俅格外体恤,不仅亲自做主成全婚事,更是破格赏赐了一处雅致宅院,让他从此在汴梁有了立身安家的根基。
更何况茉莉出身不凡,乃是太尉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得力丫鬟,品性端庄、聪慧通透,绝非寻常市井女子可比。
满营同僚、汴梁一众武官得知此事,无不满心艳羡,纷纷前来道贺。
感受着旁人眼底的羡慕与敬重,吴用心中暖意激荡,愈发感念高俅的知遇之恩。
若无太尉慧眼识珠、破格提拔、倾心相待,他终究只是江湖落魄书生,难有今日荣光。
这般国士之恩,此生唯有殚精竭虑、以命相报,不离不弃。
只是高俅书房的素壁之上,悄然多了一张崭新的北疆全域堪舆图。
整幅图纸之上,辽国腹地最东北处的黄龙府都部署司,被他用朱砂红笔重重圈出,醒目刺眼,独占一方视野。
此时的大宋朝野上下,没人将这片苦寒荒蛮之地放在心上。
宋人对辽东女真部族的认知,浅薄得近乎空白。
边境官吏递上来的所有谍报,内容千篇一律、单薄至极,通篇只寥寥数语:辽东北境有女真部落,盛产海东青、北珠,仅此而已。
朝堂文武,没人分得清何为生女真、何为熟女真,更别说知晓完颜乌雅束的名号了。
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女真不过是辽国治下的偏远附庸小部族,偏居极北苦寒之地,
依附辽国生存,形同辽朝境内的蛮夷部落,与千里之外的大宋毫无干系,根本不值一提,更不配入朝议事、耗费朝堂精力。
满朝文武皆冷眼漠视,无人能预料,短短十年之内,这支看似弱小的苦寒部族,将会骤然崛起、横扫北疆。
起兵反辽不过一年,便立国号大金,铁骑所向、无人可挡,先灭辽、再伐宋,横扫南北,颠覆两代王朝的国运。
高俅心中暗自感慨,不得不服气这支部族的凶悍强横。
世人只知辽国强盛、西夏桀骜,却不知真正的灭国巨患,早已蛰伏在极北荒原,悄然蓄力。
正因洞悉后世大势,他才愈发笃定,必须提前布局、防患于未然。
从完颜乌雅束隐忍蓄力,到完颜阿骨打强势崛起,完颜家族代代积淀、暗中发展,
数十年卧薪尝胆,才攒下了颠覆北疆的实力,没有十年苦功,哪有一朝得势!
除了穿越的自己!!!
为此,严令已然赴任的王焕、宣赞等人。
众人驻守宋辽边境,除却死守防线、严防辽军南下之外,还要尽可能深入探查、多方搜集辽国东北境女真部族的所有动向。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别人看不清未来的危局,他却心知肚明。
大宋如今深耕西线、稳固北疆、整顿朝堂、积蓄国力,不止是为了灭夏固边、制衡大辽,
更是为了提前布局,将那场席卷天下的北疆风暴扼杀在摇篮里。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有条不紊的过去,李清照也迎来了临盆的那一天。
便是这般统筹天下、心神坚韧、不吃压力的高俅,此刻却彻底乱了方寸。
太尉府内院,虽然提前数日,府中便清出一处僻静宽敞的产室,遵循
“产居洁静、避扰安神”的古训,撤去院中一切喧闹器物,门窗严遮寒风、滤去强光,
室内温煦恒定,地面铺厚绒软垫,案几净洁无尘,务求隔绝风寒、安定心神。
高俅还是失了平日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