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生产,可不像后世科技那般发达。
那确实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两名经验老道的稳婆坐镇产房,四名贴身侍婢分班轮值、昼夜不离。
温水、洁净麻布、止血安胎草药、取暖炭炉、驱寒被褥一应齐备,更备有祈福平安符、
安神艾草熏香,所有药材、用具皆经太医院御医逐一核验。
古礼,产室禁地严禁男子踏入半步,恐阳气冲撞产血气数、惊扰产妇心神。
府中上下仆役皆敛声静气,缓步轻行,全院不闻一丝嘈杂喧哗。
两名专精妇产的太医院御医坐守外间耳房,汤药、针灸、应急保胎催产之方全部备好,随用随取。
高俅呆在廊下,听着房内传来的李清照的嘶喊声,心里着急不已。
即便王婉,徐婆惜两人不停的宽慰这高俅,高俅还是不停的催促让两人看看到底如何了。
他两世为人,历经万般风浪。
执掌三衙、调度天下禁军、制衡朝堂党争、见过尸山血海的沙场惨厉,波诡云谲的朝堂倾轧。
可此刻,廊下短短数丈之地,却成了他最难熬的方寸天地。
李格非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会也不顾什么礼仪了,一个人蹲在门槛嘴里不停念叨着,“母子平安。”
即便周围人皆劝他万事稳妥、夫人福厚,他道理都懂,可两世平生,这是他第一次真切盼着一条小生命降临,第一次要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妻儿骨肉。
前世孑然一身、浮沉漂泊,无牵无挂、无情无绊,从未体会过这般牵肠挂肚、心口悬石的滋味。
不知等候了多久,屋内忽然传出一声清亮软糯的啼哭,刺破庭院寂静,脆生生、娇软软的,落地便格外清亮动人。
廊下踱步的高俅身形猛地一僵,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稳婆掀帘而出,满面春风喜色,屈膝高声道:
“恭喜太尉!贺喜太尉!夫人平安诞下一位小娘子!母女皆安,福禄双全!”
高悬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高俅长长松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背骤然松弛。
眼底连日积攒的慌乱、焦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世从未有过的滚烫温柔,层层叠叠漫上心尖。
稍待片刻,侍婢依府中礼制,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出,不敢久滞,恭恭敬敬递到高俅面前。
襁褓是崭新柔软的素色锦缎,针脚细密,绣着淡淡云纹,边角温软顺滑,触手皆是暖意。
层层锦绣包裹之中,小小一团软软蜷缩着,乖巧得让人心头一暖。
小家伙胎发细软乌黑,绒绒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眉眼尚且稚嫩未开,轮廓却格外清丽秀气,隐隐能看出随了母亲的温婉骨相。
方才哭过的眼睑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细密如雪白绒羽,轻轻垂落,偶尔微微轻颤,稚嫩得仿佛春风一吹便会碎。
小巧玲珑的鼻尖翘挺温润,唇色粉若樱瓣,一张小脸圆嘟嘟、白嫩嫩的,带着初生独有的奶膘。
肌肤细腻莹润,胜过世间顶级的羊脂暖玉。
许是感知到了身前人的气息,小脑袋轻轻浅浅蹭了蹭襁褓,一双粉嫩的小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剔透粉嫩,小巧得惹人怜爱。
偶尔喉咙里溢出一两声细碎软糯的哼唧,声线细细柔柔、奶气十足,不吵不闹,温顺得像一团温软的云朵。
是他的女儿。
执掌三衙兵权、震慑满朝文武的高太尉,低头凝望着怀中这团小小软软的骨肉,
那双已经惯于算计权谋、冷看杀伐、沉如深潭的眼眸,温柔化开。
高俅抬手,指尖微颤,极其克制、极其轻柔地拂过女儿细软的胎发,动作笨拙又谨慎。
江山万里是他的家国,怀中娇女是他的人间。
产婆让高俅试着抱一下,可把我们高太尉紧张坏了,试了好几个动作都没敢抱起来。
倒让一旁的李格非抢了先,抱在了怀中。
可把我们高太尉吃醋坏了,身子绷的紧,感觉像是在报个几十斤重的东西一般。
就是古代礼制太过繁琐,女子生产后三日不见夫家,高俅只能先给赵佶上了一道奏表,送入宫中,奏报自己得一女,谢陛下恩眷。
隔日一早,数名小黄门便捧着御赐物什,浩浩荡荡来到太尉府。
满府仆役连忙陈设香案,接领御赐。
内库颁下的赏赐堆得满满当当,各色绫锦彩绢百匹,白银器皿数十件,
御府特制的绣纹襁褓、婴孩锦袄,一副雕工精巧的银锁与银铃,还有宫中上好的安胎香药,外加御厨赐下的羊酒、糕果。
内侍还带来赵佶的口谕,慰问李清照产后安否,叮嘱好生调养。
当朝高太尉喜得千金,消息渐渐传入汴梁朝堂,不少勋贵同僚纷纷备上贺礼登门。
这让高俅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前段时间自己纳王婉刚收了一波,这又收一波,搞得好像自己靠这个发财一般。
夜色沉沉,太尉府内院烛火燃得柔和,帐幔垂落,掩住一室静谧。
虽依礼法,产秽未除,男子本不该入夜擅入卧房。
可连日操劳,高俅心底牵挂难抑,遣开左右侍婢,只留一盏孤灯,悄步走入房中。
榻上李清照尚未完全复原,面色泛着一层病后的苍白,鬓边发丝散乱,尚有几分产后的倦弱,眉眼间少了往日的飒爽才情,多了几分虚弱。
高俅取过温热的锦帕,坐到床沿,动作放得极轻,亲手替她细细擦拭面颊。
帕子温度适宜,缓缓拂过她的眉眼、脸颊。
李清照本是半阖着眼,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缓缓睁开双眸。
经历一场生产耗竭心神,浑身酸软无力,望着近在眼前的高俅,眼底漫上一层温热,心中百感交集。
她偏过头,目光落向枕边安睡的襁褓,小小的婴孩睡得安稳,呼吸细细浅浅。
李清照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羞怯,低声开口,语声尚且虚弱:“怀胎之时,府中上下皆议论,都说我腹中该是一位郎君。”
话里藏着几分歉疚。
世人重男,勋贵之家更是盼得嫡子,她心中也难免存有这一层顾虑。
高俅将帕子搁在一旁,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枕边散落的长发:“女儿有什么不好。
女儿贴心,往后便是爹爹的小棉袄,最是懂得体恤人。”
帐外秋风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
襁褓里的小女婴似是听见人声,小嘴微微嚅动,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李清照望着那一团小小的骨肉,又看向高俅,眼底的那一点歉疚渐渐散去,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但愿如夫君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