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众人齐刷刷看向高俅,不知道这火引子该如何点。
“派人在界碑两侧,当众辱他。
专挑仁多保忠最忌讳、最听不得的话去骂,逼他不得不发兵报复的那种。”
帐中几人皆是一愣。
朱武眉头一挑:“辱人激将?可仁多保忠身为西夏大将,什么话能逼得他必须出兵,又不至于直接暴露通谋?”
高俅继续说道:
“仁多保忠如今处境尴尬,梁氏旧党敌视他,兴庆府的李乾顺对他也是既用且防。
西夏朝野上下,私下一直传他三样最难忍的闲话。
其一,骂他是梁氏余孽,墙头草,首鼠两端,心中没有大夏,只谋自家部族私利;
其二,嘲讽他手握右厢数万之众,却不敢与大宋争锋,是怯战懦夫,徒有大将之名,只敢守着草场苟活;
其三,最戳痛处的,造谣他早已暗中私通大宋,收受大宋厚利,早晚要举监军司叛降。”
“就用这几句。”
种师道恍然醒悟:“太尉神计,若是任由这些流言在边境公然散播,传回卓啰监军司军中。
监军司内部本就有兴庆府安插的眼线、亲李乾顺的部将。
仁多保忠要是全无反应,底下将士便会当真疑心他暗通大宋,军心涣散。
他为自证清白,只能必须领兵出边,向大宋动兵。”
王厚神色凝重:“可若是骂得太狠,万一仁多保忠麾下将领被煽动,不受他节制,
真的不顾一切大举死战,咱们的内应谋划就要全盘崩坏。”
“所以朱武说的对,火候要掌握好,才能炒好菜。”
高俅看向折彦质,“你挑选一批熟悉蕃语、口才刁毒的边地士卒,混杂边境蕃汉百姓,每日到界碑之下叫骂。
只骂仁多保忠一人,不越界深入,就在我大宋地界之内高声传扬。
同时密报仁多保忠,这是做戏。
他必须要在部下面前演得勃然大怒,上表兴庆府,痛陈宋人欺辱边将,最好是一怒之下攻击了我边境堡寨。
于西夏一方,便是我朝当众辱其将帅,西夏愤而起兵报复。
于我们这边,他正好借着出兵的机会,借机消耗那些不受他掌控的西夏本部兵马。
就算李乾顺心中有所怀疑,仁多保忠手里有边境受辱这桩实打实的由头,便好搪塞过去。
而我大宋,对外只说是边地士卒百姓口出狂言,并非朝廷本意。
事后我再下令斥责边境刁民,惩治几个出头的士卒,做足表面文章。
如此辽国使者来了,也抓不住大宋主动开战的实据。”
朱武抚须沉吟:“妙就妙在,压力直接架在了仁多保忠的身上,他麾下那些心向兴庆府的将官,会逼着他必须有所行动;
他若是按兵不动,内部人便会疑心他通宋,先就要把他反噬。”
折彦质拱手领命:“属下明白了。
我即刻挑选通晓蕃语之人,再亲自把这套谋划告知仁多保忠,叫他心中有数,务必稳住麾下部曲,切不可弄假成真。”
高俅颔首,就是类似去别家公司用开水浇发财树,实际伤害为零,心理伤害100%。
种师道听完高俅这套计策,当即拿起麾杖,重重点向沙盘上金城关渡口的位置。
“一旦两军冲突爆发,西军精锐便可由此渡河。
张顺那边已经备下一百五十料战船三十余艘,在河道上下游两侧往来游弋,专门防备西夏人驾小舟,携带油脂火种顺流而下,纵火焚烧浮桥战船。
另有上百艘桥脚船齐备,可以搭起五座浮桥,供大军渡河。”
王厚跟着点头,出言补充:“兰州这一段黄河水流湍急,浪高沙多,船只吃水不能过深,浮桥渡河才是稳妥之选。
末将以为,当先遣骑兵渡河,渡过黄河之后,沿黄河北岸向西行军三十余里,
直抵庄浪河汇入黄河的河口平地,抢占这片开阔地带,为后续大军开辟出大片营盘。
南岸京玉关另有一座浮桥,可用来转运紧急物资。”
高俅听着,心中一时有些不懂,既然京玉关也有浮桥,为何不直接从那里渡河。
可他不能当众发问,要维持自己高深莫测的人设,便转头看向公孙胜与朱武。
“你二人也说说,王经略与种经略这套方略,利弊如何?”
公孙胜拱手出列,缓缓说道:“金城关紧挨着兰州城,兰州是本次伐夏的大本营,粮仓、兵器作坊、工匠、城防尽数汇聚于此。
粮草甲仗可以直接从兰州输送到渡口,路程短,又有大城庇护,十分安全。
仁多保忠虽有心内附,却也受人掣肘。
若是我大军从京玉关渡河,看着距离更近,可倘若仁多保忠也不好放任我军渡河不管,只消出动几艘小船焚毁浮桥,数万大军便会被隔绝在南岸。
京玉关仅仅只是一座小关城,没有大型粮仓,也无坚城可以依托。
数万大军在此渡河,所有粮草辎重,都要从兰州向西长途转运三十余里旷野,沿途极易遭到西夏逻骑袭扰。
两位经略的布置,思虑周全。”
朱武紧接着接续说道:“论地利,喀罗川口北岸地势开阔,若能在此处渡河,大军立时便可安营扎寨。
可那北岸尽数属于仁多保忠的防区,西夏骑兵可以直扑渡口,半渡而击,此为至险。
且南岸仅有京玉关一座孤堡,距离兰州三十余里,粮草转运艰难,
金城关北口虽然滩涂隘口狭窄,可背靠兰州雄镇,甲仗粮草取用不竭。
主力浮桥最好背靠己方大城,不能背靠一座孤零零小关隘。
我军先由此渡河,再向西夺取河口平地立营,虽多一段陆路行军的风险,却避开了半渡遭袭的大祸。
故而大军主力,必走金城关,京玉关只留疑兵,迷惑敌方耳目。
再者庄浪河与黄河交汇,两股水流冲撞,水势紊乱,汛期浪涛汹涌,浮桥极易被冲毁。
金城关这一段河道相对规整,乃是过往多次用兵验证过,常年使用的成熟浮桥渡口。”
高俅听完,心中豁然开朗。
暗自感慨,处事便是如此,遇上自己不熟悉的,切莫硬撑着不懂装懂,让内行把道理讲透,自己自然也就明白了。
他神色恢复如常,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沉声下令:
“既然诸位皆无异议,各部即刻整饬兵马,做好一应战前准备。
此战,便令无刺军充作先锋。
雏鹰虽栖于深巢,不历搏击之苦,则难以振翼凌霄;
士卒虽熟于教阅,不经锋镝之险,则难成百战之师。”
帐内诸将齐齐拱手,轰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