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环青年在吧台后面,动作麻利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本,又拎出一支笔,敲了敲台面:“买定离手啊!开盘!白毛这边,一赔一点五!那边那位老板,一赔三!”
他话音刚落,台球厅里就炸开了锅。
一个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小伙,大大咧咧地把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拍在吧台上,溅起一小片灰:“我压我兄弟白毛!他那手翻袋可是出了名的准!”
“你懂个屁!”
另一个染着奶奶灰、正用吸管搅着一杯冰红茶的精神小伙挤了过来,也拍下二十块,
“刚才没看到?白毛那杆贴库球铁定打飞!我压那位大哥,准没错!一赔三,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周围的人纷纷涌向吧台,手里捏着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二十的,也有人压了五十,嘴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把刚才对白毛那点兴趣全勾了起来。
林野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根公杆,看着吧台前闹哄哄的景象,又侧过头,看了一眼王小莹。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球杆,嘴角带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听到周围那些小伙子们的叫嚷声,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压低声音问:“你有多大把握?他们可都压了你的对面。”
“一赔三,确实不错。”
林野掂了掂球杆,像在估算重量。
“要是自己压自己一把,今天这球房都能盘下来。”
王小莹轻笑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白毛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啪”地一声,把一颗球重重地撞进中袋,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直起腰,下巴朝林野的方向抬了抬:“喂!准备好了没有?别磨磨唧唧的,我还赶着去下一场呢!”
林野没理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巧粉盒里捏了一小块蓝色的巧粉,在皮头上细细地抹着。
那专注而散漫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比白毛的咋呼更压得住场子。
吧台那边,奶奶灰青年迫不及待地嚷了起来:“老板!快!定了!白毛先手还是他先手?”
白毛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紧身T恤,凸显出他常年打台球练出的、不太明显的背肌轮廓。
他把球杆往台面上一顿,下巴微扬:“客随主便!我先开球,免得说我欺负你!”
林野终于把巧粉放下了,随手将球杆夹在腋下,朝台面抬了抬下巴:“行,你先开。”
白毛没有客气。
他弯下腰,眯着眼,对准了白球,手腕猛地一甩,“啪”地一声脆响,白球炸开,球堆四散,有两颗花色的球应声落袋,位置很不错。
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先前压他的那个金链子小伙激动地搓了搓手:“好球!白毛今天状态在线!”
白毛自己也满意地直起身,看了林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到了吧”的得意。
他没有急着继续打,而是绕着台面走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下一杆的切入点,同时也在用这种姿态,向围观的人宣告他对这张台面的控制权。
林野却依然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眼皮都没怎么抬。
白毛走完一圈,最终选定了一颗停在底袋不远处的花色球,他俯下身,杆法熟练,又一记精准的推送,球应声入袋。
场边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白毛连收三颗,动作流畅,确实有些底子。
当他准备打第四颗球时,白球距离目标球稍远,角度的要求也更精细了一些。
他犹豫了片刻,调整了两次站位,最终还是一杆打了出去,球在袋口撞了一下,弹了出来,停在了一个不太好的位置。
“哎呀!”
压了白毛的金链子小伙失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就差一点!”
白毛的脸色也变了,但他嘴硬地骂了一句:“妈的,手滑了。”
他直起身,把球杆往台面上一放,看着林野,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失误了,便宜你了”的不甘:“该你了。”
林野这才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台边,拿起那根球杆。
俯下身,架杆。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几乎没有停顿。
“啪!”
一颗距离底袋角度很刁的实心球,被他一杆稳稳地送入了底袋,母球则精准地停在了下一颗目标球的侧后方,留出了一个极其舒服的进攻角度。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压他的人的短促惊呼。
“我靠!这走位!”
奶奶灰小伙兴奋得差点把冰红茶洒出来:“我就说他行!”
林野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那些惊叹。
他只是继续俯身,第二杆,第三杆,第四杆,每一次出杆都恰到好处。
他收下了三颗球之后,在打第四颗球的时候,母球的走位稍微偏了半寸,他看了一眼,没有强行去补救那颗有难度的球,而是随手打了一杆防守,把母球藏在一颗实心球的后面,给白毛制造了一个极其麻烦的局面。
白毛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绕着台面走了两圈,趴下去,又站起来。
最终他硬着头皮打了一杆,母球擦过目标球的边缘,非但没有进球,反而把目标球送到了另一个袋口的附近。
“好球!防守漂亮!”
奶奶灰青年已经彻底倒向了林野这边。
林野这才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台边,先看了一眼白毛,嘴角那点弧度带着一种已经被他反复验证过的从容:“你刚才说,你赶时间?”
白毛的牙咬得咯吱响:“你他妈少废话!打你的!”
林野一杆清空了台面上剩余的目标球,最后一颗黑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走位,稳稳地落入了底袋。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吧台方向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浪,有人欢呼,有人咒骂。
压了白毛的金链子小伙气得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妈的!白毛你他妈今天吃错药了?!”
白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面上已经被清空的球网,又看了看自己那根还搭在台边的球杆。
林野把球杆放回台面上,靠在台边,目光平静地看着白毛。
白毛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你赢了。”
他解开手上那副黑色的露指手套,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这边扔了过来。
手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林野伸手接住了那副手套,低头看了一眼,皮革的质感确实不错,指尖处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是用了好一阵子的东西。
他把它随手搭在台边,然后抬起头来:“你这副手套,确实不错。”
“你他妈的……”
白毛骂了一句,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那个金链子小伙还想再骂两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别闹了”,他看了一眼林野,又看了一眼王小莹的方向,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野没有再理会白毛,他转身朝吧台方向走去,经过吧台的时候看了一眼耳环青年:“钱不用退了。”
耳环青年正忙着清点那些散乱的钞票:“那位老板,下次还来玩!”
林野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走去。
王小莹跟在他身边,走出球房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最后那杆黑八,角度那么刁,你是怎么打进去的?”
“手感。”
“手感?”
“就是手感。练得多了,自然就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副手套,翻过面来,又看了看内衬的缝线:“这副手套确实不错,可惜让那种人戴着。”
“那你戴着呗。”
她在他身边停下脚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手套。
“你要是戴着,就不算辱没了它。”
林野把那副手套随手揣进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