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球厅外面是一条窄巷,路灯昏黄,照得满地烟头和槟榔渣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毛堵在巷口,手里那柄蝴蝶刀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刃口在路灯下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他身后站着两个刚才在台球厅里起哄的小伙子,一个花衬衫,一个锅盖头,两个人叉着腰,一副“今天这事儿没完”的架势。
“小子,”
白毛歪着头,嘴角那抹笑带着一种输急了眼之后才有的狠劲,
“东西还我,另外——”
他的目光从林野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王小莹身上,眼神在她那截因为撕裂的黑丝而裸露的大腿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对上林野的目光,
“让你的妞陪我一晚上,算是赔罪。”
他说“陪”字的时候,舌尖在上颚上弹了一下,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黏腻。
王小莹站在林野身后,听到这话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林野看着白毛
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那副黑色露指手套被他攥在手里,随手往白毛脸上一扔。
手套在半空中展开,皮革面料在路灯下泛着哑光,砸在白毛脸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白毛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本能地抬手去接那副手套,攥在手里愣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林野往前又迈了半步,膝盖微屈,身体重心前移,右腿以一个极短的发力距离蹬出去,脚掌精准地踹在白毛胸口正中央。
力道没有收着,带着长期训练积累的核心爆发力。
白毛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巷子对面那面灰扑扑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他手里那柄蝴蝶刀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翻了两圈,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停在花衬衫脚边。
白毛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捂着胸口,张着嘴大口喘气。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带着咳嗽的粗喘,目光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
花衬衫和锅盖头站在原地,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花衬衫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柄蝴蝶刀,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野。
林野弯腰,捡起地上那柄蝴蝶刀,在手里掂了掂。
在指间转了一圈,刀身在路灯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停住,刀尖朝下,被他随手插进裤兜里。
他走到白毛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刚才说,让我妞陪你一晚上?”
白毛靠着墙壁,捂着胸口,嘴角因为刚才那一脚磕在牙关上而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丝渗出来。
他抬头看着林野,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阵含混的、带着恐惧的呜咽。
林野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我在问你话。”
白毛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他裂开的嘴角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不是……不是的……哥……我错了……”
“错了?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说那种话……不该拦你……”
林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今天输不起,明天还是输不起。但今天你遇到我,算你运气好。”
他转过身,朝王小莹的方向走了两步。
经过花衬衫和锅盖头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把他弄走。”
花衬衫点了点头,弯腰去扶白毛。
林野没有再停留,他走到王小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道细长的、并行的线条。
王小莹走在他左边,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但呼吸是稳的。
她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那一脚,真厉害!”
他说着,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没怕?”
“怕什么?你站在我前面,我为什么要怕?”
王小莹兴奋地冲到林野身边,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台球厅老板追出来:“大哥,江湖规矩,这是你赢的!”
他把500块给林野,随后说:“大哥,以后你来玩,免费!”
王小莹:“太厉害了!”
林野笑,一把搂着她的腰:“走,把这500全花了!”
江堤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个野摊,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里架着烤架和铁板,旁边支着几把塑料椅和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布,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
林野走到那个摊位前,拉了两把塑料椅坐下。
椅子腿在倾斜的人行道上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他把那五百块钱拍在桌面上,纸钞在夜风里翘起一角又落下:“老板,菜单上有的,各来一份。不够再加。”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嘴里叼着半根烟,烟雾在他眯起的眼睛前缓缓升腾,被江风卷散。
他手里的铲子在铁板上翻动着滋滋作响的鱿鱼须,听到这话咧开嘴,被烟渍染黄的牙齿露出来一截:“好嘞!老板大气!”
王小莹在他对面坐下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些被夜风卷过来又卷走的落叶,然后抬起头来:“你真打算把这五百块全花了?”
“说了全花,就全花。”
“怎么花?”
“看你想怎么花。”
王小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塑料椅上换了一个姿势,从笔直的坐姿变成微微侧身,膝盖朝向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塑料桌布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老板动作利索,不到十分钟就把他们点的东西陆续端了上来。
两串烤鱿鱼须、三串牛肉串、两串鸡翅、一碟凉拌毛豆、两瓶啤酒,瓶盖已经被起开了,瓶口冒着细密的白汽。
王小莹伸手接过一瓶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放下瓶子,靠在椅背里,歪着头看他:“这感觉真好。”
“什么感觉?”
“就是……坐在江边,风是凉的,手边有啤酒,对面有人。不赶时间,不用担心明天有什么事等着,不用想比赛、不用想合同、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她说着,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串牛肉串,吹了两下,咬了一口。
“你刚才说,让我说了算。那我现在说,今晚就在这儿坐到收摊。”
“那就坐到收摊。”
王小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去,又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
摊位的老板又端了两串烤茄子上来,放在桌面上。
林野看着那两串烤茄子,又看了看王小莹。
“你不是说刚才已经吃了一顿了?”
“那是垫底。现在是正式吃。”
“你胃口倒是不错。”
“跟你学的。”
“学什么?”
“学着不辜负好东西。”
王小莹说完这句话,放下来,端起啤酒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里看着远处江面上那些正在缓缓移动的货轮灯光。
“你知道吗?我以前当空姐的时候,经常飞夜航。落地的时候,从舷窗看下去,看到的就是这种画面。城市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车道是光带,桥是光带,连江水都是光带。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飞了,我要找一个晚上,坐在一条江边,安安静静地看那些光带从我面前流过。”
她说着,目光依然落在远处江面上那些移动的光点上。
“今天找到了。”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以后你想看,随时可以来。”
“你陪我来?”
“我陪你来。”
王小莹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去,用指尖在桌面上那道被啤酒瓶底压出来的水痕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抬起头来,端起了那瓶啤酒,朝他举了一下:“那下次来的时候,我还穿那条丝袜。”
“那条不是被我撕了吗?”
“买了新的了。我买了三双。”
林野看着她:“你买三双,就是为了让我撕?”
“不然呢?我买来自己穿吗?”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在江风的裹挟中显得格外清脆。
王小莹放下空啤酒瓶,靠在椅背里,伸手拿起桌上那串最后一根牛肉串。
她把竹签放在盘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五百块钱花了多少了?”
“大概……两百左右。”
“还剩三百。那接下来,怎么花?”
“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