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歌好像又慢慢变回了原本的性子。
她取回了原本的家财,赎回了原本抵押出去的物品,修缮了破败的院落,又买回了两把可以躺着晒太阳的竹椅。
钱财够用,又在婶娘的介绍下,在街头找了份她能干的安稳活计。工钱不高,但活也不多。每天,日上枝头,慢悠悠地起床,再安安稳稳地穿过热闹街巷去做活,等到下午,准时收工,伸伸懒腰便又晃晃悠悠地回家。
她心中那一团灼热的怒火,就在这样一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子中渐渐被消磨了个干净。
然后,某一天下午回家,她突然心血来潮般,偷偷地,又糊弄着婶娘家小孙子,在他脸上,画了个花脸王八。
婶娘抡着大扫帚,追着她跑了三条街。可见,这身子骨依旧硬朗。
突然回来的螭吻,看着街头一溜烟跑来跑去的,这一老一少的两个身影,瞠目结舌。
“叔叔别担心,”那小孙子仰着一张被洗得通红,却还带着些痕迹的小脸,很是成熟地安慰道,“今歌姨姨皮实着呢,打不坏的。”
螭吻:……
他好笑着,摸摸小孩子的脑袋,通红的脸蛋随着法力流转褪去,他又给了个糖果,自觉地给人善后。
等“忙碌”完的一老一少终于各回各家,今歌看着家门口的螭吻愣了愣。
婶娘家的烛火亮着,里面满是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里,满是熟悉的饭菜热腾腾的香味。
今歌回家的脚步,原本是有些麻木的。
然后,她看到了自家屋中的烛火,看到了门口笑着守望着自己归来的螭吻,看到了自家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她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螭吻笑着上前,给今歌擦了擦汗:“我学着做了些饭菜,热在灶上,你一会儿尝尝。”
今歌听着,抬了抬脑袋,望向半空:“看出来了。”
螭吻:?
“什么看出来了?”他顺着今歌的目光,不解地望去。
今歌依旧仰着脑袋,淡淡回道:“看出来你把我家灶给热了。”
看这黑烟浓度,怕是这灶也没什么抢救的必要了。
半空上的黑烟,狰狞的就像吃人的妖魔。但对龙神螭吻大人来说,这黑烟又比那妖魔可怕许多。
“我刚刚做饭的时候,就一直冒的是黑烟。我还以为,这是正常现象。”螭吻一边拯救灶台,一边试图对今歌解释,“我真不是想烧了你家房子,让你无家可归。”
今歌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不是想烧了我家房子,你是想毒死我。”
“当初说完那话,才过去多久啊?一年都不到吧,螭吻大人就已经厌烦我了。”她拿着袖子,遮着脸,嘤嘤嘤地伤心哭泣。
螭吻被今歌回家后这从头到尾的一顿作法给彻底整老实了,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想破头都没想明白,原本是见今歌今天高兴,所以亲自做饭,打算庆祝庆祝,结果事情却怎么发展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对不起。”
然后看见某人放下袖子,嘤嘤嘤的背后,是一张大大的笑脸。
被戏耍了……
螭吻意识到,却不自觉地跟着今歌的笑脸,弯起了嘴角。
自那天过后,这个小镇上又重新迎回了它的天魔星。
她跟着一起工作的小伙伴学会了磨洋工,学会了打掩护迟到早退;她大半夜的,熬着不睡,带着螭吻保镖,溜去仇人府宅外面鬼哭狼嚎;她特意购置了质量上好的颜料画笔,为螭吻神像增光添彩;她……
螭吻赶忙按住了今歌伸向哥哥们神像的魔爪。
画他神像不要紧,但哥哥们本来就因为这段时间自己的行为,对今歌有所偏见,若是再看到如此,只怕误解更深。
今歌明明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之前的事件,算是让螭吻明白了,在他看来短暂的一两年时光,对于人类来说,是如何漫长。
而人类,又是何其的脆弱。
所以,他来这边的时间更加频繁了。
隔半个多月,来一回;今歌去破庙里见他,那是想他了,来一回;有事情顺路,来一回……
不值钱的家伙!如果不是因为九婴的事,八位龙神甚至想直接将人逐出侍鳞宗,看着都被人骗到连裤衩子都快不剩了,干脆赘出去拉倒。
但九婴……
这世间,愈发乱了。妖族作祟,人族内乱,所以螭吻,也越来越忙。
忙到,有时,螭吻许久不能回到小镇。忙到,拥有龙神之躯的螭吻,有时,也会在与今歌低声说话的时候,疲惫得睡倒在今歌肩头。
等毛茸茸的大脑袋,靠在了今歌肩头,今歌也就止住了话语,不再出声,看着天上的太阳云朵,看着天上的月亮星星,等着螭吻醒来。或者,有时,她也会回靠在螭吻头上,两人依偎着闭着眼小憩。
螭吻多次叮嘱过今歌,如今妖魔作祟,天下不宁,他已经在这镇上施了阵法,让她无事,千万不要出镇。平日里,带好他送的那些法宝,倘若真有什么万一,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一定要保下命来,他一定会带她回家。
今歌总是冷哼着不屑。
“这还用你啰嗦?你是好神,我却不是什么好人,有什么能比我命更加重要?倒是你,要是真到了让你救命的时候,你还像之前那样,让我等个一两年,那我一定饶不了你!!”
乱世里,血与泪,是这尘世流淌的主旋律。今歌这里的安宁祥和,才是罕见的奇迹。
但奇迹,终究会被打破。
婶娘的大哥走了,她带着孙子去隔壁镇子送葬。回来的时候,孙子却丢了。
“其实我原本就想着去看看,能救就救,不行就回来。谁知道救到一半,运气不好,那妖追上来了,我原本扔下人直接跑的。可这小孩,他从小到大,被我欺负他多少回了,就有点没忍心。”
今歌嘴角吐着鲜血,苦笑着。
原本以为,自己那段时间,早把良心扔没了。婶娘当时会因为自己走岔路,担心拖累家人,所以即便自己从未向婶娘一家借钱,也从未牵连祸害过他们,还是远离了自己,那自己其实对那小孩也不用这么上心。
谁想到,就那么一不忍心。
“就被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