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昭应县驿站已经开始喧嚣了起来。
萧煜睁开眼,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一连十天的急行军,让这具身体多多少少有些疲惫。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这才起身。
“殿下,您醒了?”
门外,常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进来。”
萧煜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
常胜推门而入,先是行了一礼,随后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临都县令钱有才,已经在驿站外候着了。”
“听驿卒说,他天不亮就守在了门口,连口水都没喝。”
萧煜整理着袖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钱有才,身段倒是放得够低。”
“让他候着吧,孤洗漱一下便出去。”
“是。”
常胜躬身退下。
当萧煜洗漱完毕,推开房门走到驿站前厅时,便看到一个身穿七品绿袍官服的胖子正局促地站在院子里。
一见萧煜出来,那胖子眼睛顿时大亮,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那圆滚滚的身子抖动着,活像一只滑稽的大肉团。
“下官临都县令钱有才,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钱有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响亮,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萧煜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这钱有才,名字起得俗气,长得也富态,可眼神里偶然闪过的一丝精明,却说明这绝对不是个好对付的庸才。
“钱大人免礼,起来吧。”
萧煜虚扶了一手,声音平静。
钱有才顺势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满脸堆笑。
“谢殿下。”
“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昨夜本想尽一尽地主之谊,可听闻殿下歇息了,便不敢打扰。”
“这不,一大早下官便在县衙备下了些许粗茶淡饭,特来请殿下移步,给殿下接风洗尘啊。”
萧煜摸了摸肚子,这些天在路上,嘴里确实淡出鸟来了。
他虽然是太子,但骨子里是个现代人,没那么多皇家穷讲究,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既然钱大人有心,那孤便却之不恭了。”
萧煜微微一笑。
钱有才大喜过望,连忙侧身引路。
“殿下请,马车已经备好了!”
……
钱有才口中的“粗茶淡饭”,着实让萧煜见识到了地方官的豪奢。
县衙后堂里,一张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酱焖肘子、清蒸鲈鱼、炙烤羊排,还有各种精致的江南细点,香气扑鼻。
萧煜也不客气,在主位上坐下,抄起筷子便吃。
他吃相并不算斯文,但也绝不粗俗,透着一股军旅之人的豪迈与现代人的随性。
常胜按刀站在他身后,目不斜视,神色冷峻。
钱有才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一边殷勤地给萧煜布菜,一边暗中观察着这位传闻中懦弱、暴戾的太子。
可看了一会儿,钱有才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这位太子的眼神太深了,吃东西的时候虽然专注,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让他这个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感到一阵心惊。
“殿下,这酒是临都特产的‘醉仙归’,您尝尝?”
钱有才端起酒壶,讨好地问道。
萧煜摆了摆手。
“酒就不喝了。孤身上有差事,不便饮酒。”
“是,是,殿下克己奉公,真乃大燕之福啊。”
钱有才赶紧放下酒壶,马屁拍得顺溜。
萧煜吃得差不多了,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
“钱大人。”
萧煜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意。
钱有才身子一正,连忙躬身。
“下官在。”
“孤这次奉旨前往陈留、河南等地赈灾,这赈灾粮食,要从你这临都的官仓里调取。”
“这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萧煜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钱有才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笑得更加谄媚,连连点头。
“知道,下官自然知道!不瞒殿下,前两日下官便接到了户部尚书孙大人的急信,信中已经交待得明明白白,让下官全力配合殿下调粮。”
“下官早已将调粮的公文准备妥当,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开仓起粮!”
萧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钱有才既然是地方官,又跟京城里的某些权贵有牵扯,定会百般推脱、设法阻挠。
可没想到,这胖子竟然如此爽快,连户部的命令都早就接到了。
户部尚书孙林辅……动作倒是挺快。
“钱大人倒是爽快。”
萧煜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
“能为殿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是下官的福分。”
钱有才躬身,腰弯得很低。
“既然如此,父皇临行前也特意交代过孤,让孤顺便代他老人家看一看临都仓的储备情况。”
“钱大人,不如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萧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钱有才神色如常,立刻应道:
“殿下要视察,那是临都仓的荣幸,下官这就陪殿下过去。”
……
临都仓位于县城东侧,占地极广,四周皆有高墙环绕,更有官兵日夜巡逻,防守严密。
萧煜在钱有才和常胜的陪同下,步入仓区。
放眼望去,一排排巨大的圆形木仓整齐排列,巍峨如丘。
“殿下,请往这边走。”
钱有才指着前方一排高大且新漆过的粮仓,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边是甲字仓,也是咱们临都仓最大的主仓之一,里面的粮食皆是上等,保存极好。殿下可随下官前去验看。”
萧煜看着钱有才手指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动步,反而转过身,指着相反方向、显得有些陈旧的另一排粮仓。
“不必了。孤看那边的仓库就挺好。去那边瞧瞧。”
萧煜淡淡地说道,抬步便往那边走去。
钱有才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原本挂着谄媚笑容的脸皮微微一僵,但仅仅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正常,只是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殿下,那边是丙字仓,都是些陈年旧粮,而且年久失修,脏乱得很,恐污了殿下的眼……”
钱有才紧跟上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无妨,孤就喜欢看脏乱的地方。”
萧煜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常胜按着刀,冷冷地扫了钱有才一眼。
那股百战余生的杀气,顿时让钱有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