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一间丙字仓门前,萧煜站定。
“打开。”
萧煜命令道。
守护粮仓的官兵看向钱有才,钱有才咬了咬牙,点头示意。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属于粮食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萧煜迈步走了进去。粮仓内,金灿灿的谷物堆积如山,几乎快要顶到了房梁。
萧煜走到谷物堆旁,伸手抓起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
确实是粮食,而且干燥度很好,没有发霉的气味。
“常胜,带人量一量,算一算这间仓库的存量,看看与账册上是否对得上。”
萧煜吩咐道。
“是。”
常胜立刻带着几名精通此道的卫率上前,开始用特制的量具和绳索进行测量,并在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片刻后,常胜走到萧煜身边,有些诧异地低声禀报。
“殿下,算出来了。这间仓库的粮食不仅没有少,反而……还比账册上记录的多出了约莫三百石。”
“哦?”
萧煜有些意外。
他转过头,看着在一旁有些局促的钱有才。
“钱大人,这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是一万石,怎么量出来的结果,反倒多了三百石?你这账,是怎么记的?”
萧煜的声音不辨喜怒。
钱有才一愣,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自得而又谦逊的笑容。
“哎呀,殿下明鉴!”
钱有才一拍大腿,叫屈道:“这都是因为下官重视灭鼠啊!”
“灭鼠?”
萧煜挑眉。
“正是!”
钱有才拱手,说得唾沫横飞。
“下官自上任以来,深知这官仓粮食是朝廷的命脉。”
“可每年因为老鼠啃咬、雀鸟偷食,损耗极大。”
“下官便自掏腰包,在仓区内养了上百只狸猫,又定期让人用药熏杀老鼠。”
“这一来二去,每年的‘耗羡’便大大减少。”
“账册上记的是扣除正常损耗后的数目,可实际上损耗没那么多,这多出来的,便是省下来的粮啊!”
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萧煜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钱有才的肩膀。
“钱大人真乃能臣。若是大燕的县令都如钱大人这般懂得灭鼠,朝廷每年能省下多少银钱。”
“殿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钱有才受宠若惊,连连作揖。
萧煜没有再说什么,他缓缓走到粮仓的中间,蹲下身子,看着地上散落的一些麦粒。
他用指尖捻起一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钱大人,这仓库的粮食,入库多久了?”
萧煜状若无意地问道。
钱有才连忙回答。
“回殿下,这些都是前年秋收时入库的,已经放了快两年了。今年的新粮,都在东边那几间甲字仓里。”
“前年的……”
萧煜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走吧,去下一间看看。”
接下来的一两个时辰里,萧煜又随机抽查了四五间仓库。有新粮仓,也有旧粮仓。
然而,一番抽查下来,结果却让萧煜和常胜都有些惊讶。
这里的粮食,不仅质量上乘,没有任何以次充好的现象,而且每一间的存量都极其充沛,甚至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富余。
如果按照钱有才的“灭鼠论”和“精细管理”来解释,这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钱有才跟在后面,渐渐地,脸上的紧张之色褪去,腰杆也挺直了不少,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得意。
视察完毕,众人走出仓区。
萧煜站在临都仓的大门前,看着这片巨大的官仓,缓缓开口。
“钱大人,临都仓储备充足,孤很欣慰。”
“既然如此,你便开始准备调取粮食吧。”
“孤在临都停留三天,三天后,孤要带走第一批粮食,运往豫州。”
钱有才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滞。
他面露难色,有些纠结地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个……殿下,调粮自然是应该的。只是……这其中有些难处,还请殿下体谅。”
萧煜眼睛微眯。
“难处?什么难处?你刚才不是说,户部的公文已经到了,你全力配合吗?”
“配合,下官绝对全力配合!”
钱有才赶紧表态,随后又叹了口气。
“只是殿下,这临都县如今正值农忙,青壮劳力都在地里。”
“您一下子要调取这么多粮食,运送粮食所需的民夫、牛马车辆,一时间实在是凑不齐啊。”
“若是强行征召,恐伤了农时,引起民怨啊。”
萧煜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有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
“再者说,如今豫州那边水患严重,灾民遍地。”
“若是咱们第一批就运送太多粮食过去,那些饿疯了的灾民一旦看到这么多粮食,恐怕会引起哄抢,甚至发生暴乱啊!”
“以殿下带的这几百兵马,到时候怕是弹压不住。”
“所以,依下官之见,不如这第一批粮食少送一些过去。”
“下官先想办法筹措车辆,分批次、少剂量地往豫州送。”
“如此,既不耽误农时,也能稳住灾民。殿下觉得如何?”
钱有才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为萧煜、为朝廷考虑。
常胜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刚想开口,却被萧煜用眼神制止了。
萧煜看着钱有才,忽然微微一笑。
“钱大人考虑得果然周全。倒是孤有些操之过急了。”
萧煜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依钱大人的意思办。你看着安排吧,三天后,能运多少是多少,绝不能耽误了农时。”
钱有才大喜,连忙躬身行礼。
“殿下英明!下官替临都的百姓,谢过殿下仁慈!”
“行了,孤有些累了,回驿站吧。”
萧煜挥了挥手,转过身往马车走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冰冷。
回到住所,昭应县驿站的二楼雅间内,烛火微微摇晃。
萧煜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扔在一旁的竹椅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一连数日的奔波,哪怕他的脚疾已经痊愈,这具身体底子里的疲惫还是潮水般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