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胜端着一热热的茶汤走上前来,递到萧煜手中,脸上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殿下,属下原先以为这钱有才不过是个只知道阿谀奉承的庸官。”
“今日一见,倒真是让属下有些刮目相看。”
萧煜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常胜将茶壶放下,拍了拍手掌。
“您看那临都仓,不仅粮食充足,甚至比账册上还要多出几百石。”
“这在大燕各地的官仓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更难得的是,他一个七品县令,竟然能想到自掏腰包养猫灭鼠,这心思不可谓不细。”
“而且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处处都在为临都的农时着想,担心强征民夫耽误了百姓地里的活计,又担心灾民哄抢引发暴乱。”
“依属下看,这钱有才虽然长相富态了些,但确实是个有能力、还懂得为民着想的实干之官。”
萧煜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听到常胜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讽。
常胜被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
“殿下,属下说错什么了吗?”
萧煜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
“常胜,你真的认为,这钱有才是个好官?”
常胜一愣,神色有些迟疑,但还是认真地了点头。
“属下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账目对得上,粮食看得见,做事有条理,对百姓也算有几分体恤。”
“这若还不算好官,那大燕朝堂上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怕是连猪狗都不如了。”
萧煜撑着桌面站起身,走到常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我问你,你看他那副样子,像个好官吗?”
常胜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殿下指的是……外貌?”
“吃得膀大腰圆,走两步路就直喘粗气,脸上的横肉一说话就直哆嗦,连跪下去都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萧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这是一个好官该有的体态?”
常胜有些哭笑不得,摊了摊手。
“殿下,他好歹也是个七品县令,临都县虽说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但也是个交通要道。”
“他作为一县之首,总归是不缺吃穿的。长得胖一些,顶多算是个享乐之辈,这能说明什么?”
“总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富态,就断定人家是贪官吧?”
萧煜缓缓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常胜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若是他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勤政,整天忙于公务,下乡视察灾情,安抚百姓,双脚沾满泥土,他的身体岂会虚胖成这副模样?”
“真正的实干之官,哪个不是面黄肌瘦,风尘仆仆?”
“他那身肥肉,没有几年的养尊处优,没有顿顿山珍海味,是绝对养不出来的。”
常胜皱了皱眉,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服气。
“可那临都仓的粮食,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属下亲自带人验过,数量不仅没少,反而多了。这总做不了假吧?”
“粮食是真的,数量也是真的。”
萧煜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但你可还记得,孤刚才在粮仓里,特意问了他一句,那些粮食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记得。”
常胜点头。
“钱有才说是前年秋收时入库的陈粮。因为保存得当,所以没有发霉。”
“对,他说那是放了快两年的陈粮。”
萧煜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可孤蹲下身子,在地上捡起几颗散落的麦粒和稻谷时,却发现那些谷壳色泽鲜亮,水分饱满,用手指轻轻一掐,里面甚至还有新粮特有的清香。”
“那根本不是放了两年的陈粮,而是今年刚刚收上来的新粮。”
常胜的脸色瞬间变了。
“新粮?钱有才在撒谎?”
“不错,他在撒谎。”
萧煜冷笑一声。
“那间丙字仓里,不仅不是陈粮,反而大半都是今年的新粮。”
“至于真正的陈粮,孤在仓房的角落里扫视了一圈,根本没见到多少。”
“常胜,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常胜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殿下,属下愚钝。这官仓里有粮食不就行了吗?不管是新粮还是旧粮,能吃不就成了?”
“他用新粮换掉旧粮,难道不是好事?这问题……很严重吗?”
萧煜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常胜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邓元。
“邓元,你跟他说说,这新粮和旧粮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邓元听到召唤,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对着萧煜和常胜拱了拱手。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属于文人的精明与冷静。
“常统领,这里面的问题,可不仅仅是严重,这简直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邓元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钱有才说那些是前年的陈粮,可实际上却是新粮。”
“这说明,原本应该躺在官仓里的陈粮,早就被他弄丢了。或者说,早就被他卖了。”
常胜眉头紧锁。
“卖了?官粮可是重罪,没有朝廷的批文,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
邓元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常统领有所不知,这地方官仓的猫腻,多得数不胜数。”
“陈粮放久了会贬值,但如果提前偷偷卖给当地的粮商,换成现银,再将这些银子放高利贷,或者做其他营生。”
“等新粮下市的时候,再低价买进新粮补上缺口。”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和利息,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还算是好的。”
“更严重的是,如果他根本没有买新粮,而是直接将官粮倒卖空了呢?”
“直到朝廷传出殿下要代天巡狩、手持天子剑来调粮的消息。钱有才慌了,因为他的官仓根本就是个空壳子。”
“所以,他必须在殿下到达临都之前,把这个窟窿补上。”
常胜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
“你是说,这些新粮,是他临时弄来应付检查的?”
“正是。”
邓元点头,语气肯定。
“临都县周边的富商、大户,手中多的是存粮。”
“钱有才定是利用自己的权势,或者许下了极大的利益,从这些大户手中临时‘借’来了这批新粮,堆在官仓里。”
“只要瞒过殿下的法眼,等殿下一走,他再把这些粮食还回去。到时候,官仓依然是空的。”
常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他奶奶的,这个死胖子,居然跟老子玩这一手,亏老子刚才还觉得他是个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