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军队,而是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难民。
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那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因疯狂而狰狞的脸庞映衬得格外恐怖。
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哭喊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那副场景,在昏暗的暮色中,简直就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犹如丧尸出笼一般。
“殿下……”
李青禾虽然见多识广,心智远超常人,但何曾见过这等数十万人汇聚而成的恐怖难民潮?
她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一旁骑在马上的邓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账册一个没拿稳,直接掉在了泥地里,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煜站在车辕上,双手负后,面色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太清楚人在极度饥饿和绝望之下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眼前的难民潮,其破坏力绝对不亚于任何一支精锐军队。
如果这些人是敌人,哪怕对方有数万人,萧煜也丝毫不惧。
他手下这六百名东宫卫率和禁军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凭借精良的装备和战术,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带人直接冲杀出去。
可这些人不是敌人,他们是大燕的百姓,是无家可归、饥寒交加的灾民。
一旦他的军队对这些百姓动了手,见了血,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到时候,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绝对会借题发挥,给他扣上一顶“残杀暴民、失德失位”的帽子。
父皇萧政就算再有雄才大略,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满手沾满百姓鲜血的储君。
这是一条不归路。
“常胜,邓元。”
萧煜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
“下……下官在。”
常胜按着刀柄,神色紧绷;邓元则是战战兢兢地应道。
“传孤的将令,立刻结阵。”
萧煜指了指四周,冷静地指挥起来。
“将所有的粮车并拢,在最外围围成一个圆阵。”
“东宫卫率在外,禁军在内。所有人,手持盾牌,随时准备抵御冲击。”
“记住孤之前说的话,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绝对不允许拔刀,更不允许伤及百姓性命。”
“谁要是敢违令,孤定斩不饶。”
常胜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末将领命。”
随即,他调转马头,扯开嗓子大吼起来。
“兄弟们。听我口令!”
“结圆阵,粮车并拢。”
“快!都动起来。”
东宫卫率和禁军不愧是精锐,虽然面对如此恐怖的难民潮,心中同样惊恐,但听到将令后,依然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一辆辆沉重的“粮车”被迅速拉拢,首尾相接,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防线。
士兵们纷纷下马,手持重盾,顶在粮车后面,组成了一道坚固的盾墙。
就在防线刚刚建好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难民潮终于冲到了近前。
“粮食。这里有粮食。”
“救命啊。给我口吃的吧。”
无数干瘪、肮脏的手臂隔着粮车和盾牌拼命地往里伸,那些难民的眼睛在看到那一车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粮食”时,瞬间变得猩红一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股看似要毁灭一切的难民潮,在冲到军阵前的那一刻,并没有立刻发起疯狂的冲击。
“呼啦啦——”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下跪声,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难民,竟然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
紧接着,后面涌来的难民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犹如割麦子一般,瞬间矮了下去。
“求太子殿下开恩,施舍一口粮食吧。”
“殿下,我的孩子快饿死了,求求您了。”
“大慈大悲的太子殿下,救救我们吧。”
无数凄惨的哀求声、哭喊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那些跪在最前面的难民,不停地用头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额头上渗出的血迹混合着泥水,显得触目惊心。
这一幕,极其震撼,也极其惨烈。
李青禾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有些泛红,转过头去,有些不忍再看。
邓元则是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
站在车辕上的萧煜,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他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极其不平静。
作为现代人,他接受过平等的教育,见惯了繁华与安宁,何曾亲眼目睹过这种人间惨剧?
这可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生命,他们此刻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这个大燕太子的身上。
但是,萧煜很清楚,今天自己带来的,根本不是粮食。
为了防止在半路上遇到各种不可控的意外,也为了防备朝中那些兄弟的阴谋诡计,早在临都县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出了部署。
他让李青禾暗中联系了陈留刺史卢卓,让卢卓派心腹之人,带着人马悄悄在半路接应。
真正的数十万石临都仓粮食,早就被卢卓的人接走,走另外的小路和水路,悄无声息地运往豫州灾区中心了。
而他现在带着的这六百人,拉着的这长长一队“粮车”,里面装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用来充数的沙石和泥土。
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大张旗鼓地吸引这豫州地界上所有人的目光。
他要把朝廷的眼线、要把晋王齐王等人的探子,甚至要把这一路上所有不怀好意的人,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从而为真正的运粮队打掩护。
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诱饵。
所以,他现在根本拿不出粮食来分给这些难民。
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萧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激荡。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站出来。
萧煜上前一步,站在车辕的最边缘,双手微微下压。
“乡亲们,都起来。”
萧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听到太子的声音,原本嘈杂的难民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无数双充满了希冀、麻木、绝望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马车上的那个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