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默然。
百万灾民迁徙,这是一场无法想象的人间惨剧。
而他带来的这六百人队伍和几万石粮食,在百万灾民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殿下,流民太多了,咱们的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常胜也骑马赶了过来,脸上满是汗水和焦虑。
“这些灾民不时地拦在路中间磕头求粮,兄弟们又不能真的大开杀戒,队伍已经被迫停下来好几次了。”
萧煜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负责在前方探路的几名禁军哨骑,神色慌张地策马狂奔而来。
“报——!”
哨骑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在萧煜的马车前。
“殿下,前方大事不妙!”
哨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萧煜拉开车帘,面色平静。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那哨骑咽了口唾沫,急声道:
“启禀殿下,属下等人在前方二十里处探查,发现后方正有黑压压的一大批难民,正铺天盖地地朝着咱们的方向涌来。”
“人数……人数根本数不清,起码有数万人。”
“数万人?”
邓元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这偃师县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难民?而且他们怎么会突然朝着咱们来?”
那哨骑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属下抓了两个掉队的难民询问,他们说……说后方有人在到处散布消息,说是大燕太子运送了数十万石救灾粮食经过此地。”
“只要跟着太子的队伍,就能分到粮食,不跟着就会被饿死。”
“所以……所以那些难民现在都疯了,全是冲着咱们的粮车来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青禾俏脸一变。
“这是有人在故意针对殿下。”
常胜则是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马鞍。
“混账。到底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数万饥民一旦围过来,咱们这六百人就算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子。”
邓元也是急得团团转。
“殿下,这一定是朝中那些王爷的手段。”
“他们知道殿下接了这趟差事,便故意在难民中煽风点火。”
“这是要置殿下于死地!”
萧煜坐在马车里,没有像他们那样惊慌失措。
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闪烁着冰冷而深邃的光芒。
的确,这是一道死题。
如果他选择用武力镇压,命令卫率和禁军对难民痛下杀手,强行冲过去。
那么,“太子残杀暴民、血染偃师”的罪名就会立刻传遍天下。
到时候,朝中的三皇子萧云、四皇子萧钺,甚至大皇子萧乾,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能把乾清宫的御案堆满。
父皇萧政就算再想护着他,也绝对无法容忍一个失去民心的储君。
他的太子之位,必废无疑。
可如果他不镇压,任由难民冲过来抢夺粮食。
那这几万石好不容易从临都仓弄出来的粮食,瞬间就会被抢个精光。
没有了粮食,他拿什么去豫州救灾?拿什么去完成父皇的旨意?任务失败,回去同样是死罪。
“好狠的绝户计。”
萧煜冷笑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常胜按着腰间的刀柄,脸色发狠。
“要不,末将带人护送殿下和李姑娘先走?殿下的安全最重要,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必!”
萧煜眯了眯眼,吸了一口气后,示意常胜冷静。
“常胜,传孤的将令。”
“东宫卫率和禁军,立刻调整队形。将所有的粮车并拢,围成一个圆阵。”
“卫率在外,禁军在内,随时准备组成防御阵型。”
“记住,是一旦有变,立刻组阵自保,而不是主动出击。”
常胜有些迟疑。
“殿下,那要是难民冲过来抢粮呢?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萧煜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孤不管他们怎么冲,怎么抢。”
“孤给你们定一条铁律——没有孤的亲笔手令,任何人,绝对不允许对难民动用刀兵。不许见血,不许伤及难民性命。”
“哪怕他们用石头砸,用拳头打,你们也只能用盾牌抵挡。”
“谁要是敢私自拔刀伤人,孤定斩不饶。”
常胜脸色一变,一旁的邓元也是十分不解。
“殿下,这不还手,岂不是任人宰割?”
“那些难民饿极了,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萧煜冷哼一声,眼神中闪烁着一缕光芒。
“你们懂什么。”
“幕后之人,要的就是见血。”
“只要咱们的刀一出鞘,见了血,那性质就变了。从‘难民抢粮’变成了‘太子兵杀灾民’。”
“这盆脏水,要是扣在孤头上,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萧煜站西北朝向,走到车厢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们以为,用几万难民就能逼死孤?简直是白日做梦。”
“这些难民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一口吃的,能活命罢了。”
“他们不是叛匪,更不是乱党。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照孤的话去办。”
看着萧煜那充满自信和威严的神情,常胜和邓元心中的慌乱莫名地平息了下来。
“末将遵命。”
“下官遵命。”
两人齐声应诺,立刻转身去安排。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
官道两旁的荒草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凄凉,东宫的队伍依旧在艰难地前行。
在一行东宫卫率的身后,则是稀稀落落的难民,他们看到了萧煜的队伍之后,又跟着折返回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萧煜能将押送的粮食分发给他们。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
紧接着,常胜那低沉而显得无比凝重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殿下,来了。他们来了。”
车厢内,萧煜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
一旁的李青禾也是俏脸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萧煜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掀开车帘,躬身走出了马车。
李青禾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在高高的车辕上,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犹如潮水般正朝着这边疯狂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