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卿卿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林清眠从未听过的、尖锐的、不加掩饰的情绪：“是又怎么样？”
“林清眠，你以为季星野和你在一起的那二十年，是因为真的喜欢你吗？”
“他只是可怜你而已。”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配不上他。”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林清眠的心脏。
她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那就祝你好运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希望你能让他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林清眠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林卿卿那句“他只是可怜你而已”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其实早就过了会被这种话伤到的年纪了。
可那句话是从林卿卿嘴里说出来的，带着二十多年来积攒的、尖锐又刻薄的恶意，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发闷。
她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的饭菜。
已经有些凉了。
她却没有再动筷子的欲望。
起身将碗碟收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左手笨拙地冲洗着碗碟。右臂打着石膏，单靠一只手做这些事确实不太方便，碗碟在她手里滑了好几次，差点摔进水槽里。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只吊在胸前的右臂，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学校上课，还在和姚莹玉讨论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还在想着怎么瞒住季临洲自己“不睡觉小姐”的身份。
不过短短一天，她的世界就天翻地覆。
车祸、住院、季星野回来、林卿卿摊牌……
还有季临洲。
她想起他离开时关上门的样子，想起他留在餐桌上的饭菜，想起他坐在窗边办公时被阳光勾出的侧影，想起他说“如果你介意，不如直接带你过去现场监督”时那副认真的表情。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快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洗好的碗碟放回碗架上，擦了擦手，回到客厅。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是一颗颗碎钻洒在黑色的丝绒上。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出了画板和铅笔。
既然睡不着，不如做点正事。
她打开台灯，将画板架在膝盖上，左手握住铅笔，开始勾勒新的设计草图。单靠左手画画不太顺手，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还是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她画的是晨昏线下一季高定系列的一件礼服。
灵感来源于某天傍晚在阳台上看到的晚霞——粉色、橙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她想要将那种流动的、柔和的色彩感融入到裙摆的设计中，让穿上它的人像是披着一片黄昏的天光。
她画得入了神，连时间都忘记了。
与此同时，季家老宅的宴会厅里，气氛却并不像季星晴朋友圈里发的那样融洽。
季临洲坐在餐桌的中段，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杯壁，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坐在对面的季星野身上。
季星野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虽然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疲惫和心不在焉还是藏不住。他机械地应付着季老夫人递过来的话茬，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则是低着头拨弄盘中的食物。
“星野啊，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季老夫人笑得慈祥：“你的房间我一直让人给你留着呢，还让人重新装修了一遍，你今晚就住下吧。”
季星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敷衍的笑：“谢谢奶奶。”
“谢什么，这是自己家。”季老夫人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苏听挽一眼：“你小叔都快要结婚了，你这边也该定下来了。”
季星野拨弄食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季老夫人：“结婚？小叔？”
“对啊。”季老夫人笑着拍了拍苏听挽的手：“等这阵子把听挽和临洲的婚事定下来，你可就是季家下一桩大喜事了。”
季星野的视线从季老夫人身上移开，落到了不远处的季临洲身上。
后者正端着一杯红酒，气定神闲地靠坐在椅子上，仿佛这场对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苏听挽则坐在他身边，一只手亲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脑袋微微靠向他的肩膀，姿态亲密又自然。
季星野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一幕——季临洲将林清眠从他怀里拉开、护在身后的动作，还有那双冷厉如刀锋的眼睛。
他认识的季临洲，从来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可今天他的反应，分明已经越过了“小叔照顾小辈”的界限。
“小叔。”
季星野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你今天去看眠眠了？”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季临洲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嗯。”
“她怎么样？”季星野追问，目光锁在季临洲脸上。
“手臂骨裂，需要休养。”季临洲放下酒杯，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季星野低下头，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自言自语。
苏听挽坐在季临洲身边，将叔侄之间的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眸光暗了暗，挽着季临洲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临洲，你对林小姐还挺关心的嘛。”她笑着开口，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她出了车祸，你又是陪在医院，又是亲自送她回家的。”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季老夫人皱眉看了季临洲一眼，似有不满；季老爷子放下筷子，表情有些凝重；而季星野则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季临洲身上。
“她是你侄女的朋友。”季临洲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出了事，我顺路照看一下，应该的。”
“是吗？”苏听挽笑容不变，却将“顺路”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怎么听说，你今天在医院待了很久？”
季临洲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冷，也不带威胁，却让苏听挽莫名地觉得脊背发凉。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今天是你主动跟我来的，不是我邀请你的。”
苏听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给了她面子，允许她陪在他身边出席这种场合，而不是她真的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行程。
她咬住唇，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季老夫人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吃饭吃饭。”
饭桌上重新热闹了起来，但那股暗流涌动的气氛却一直没有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