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
今棠把手里的玉梳搁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春月捧着一盆墨兰从外头跑进来,裙角湿了一片,头发也打了缕。
“小主!内务府新上任的姜总管冒雨差人送来的,说是谢娘娘的提携之恩。”
今棠眼皮都没抬,“端后院去喂猫。”
春月愣了一拍,“啊?这花开得多好啊……”
“听不懂话?”今棠拉了拉肩上滑下来的衣领,“再传一句,永寿宫上下,不收内务府任何新鲜份例。该是什么还是什么,多一根线头都不要。”
春月张了张嘴,把花盆往怀里一夹,转身出去了。
今棠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指在妆台上敲了两下。
姜忠敏这人,倒是会来事。
但越会来事的人越不能沾,沾上了就是把柄。
何况这份“恩”,是甄嬛的。
跟她永寿宫没关系。
翊坤宫。
半人高的彩釉花瓶倒在地上,碎片飞了满屋。
周宁海顶着肿成猪头的脸跪在碎渣子里,膝盖被瓷片硌得生疼,一声不敢吱。
华妃站在桌前,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撑着桌沿,金步摇在耳边晃来晃去。
“甄嬛!”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弹起来,骨碌碌滚到桌边,摔了下去。
“一个小小的菀常在,入宫没几天,就敢拿本宫的人祭旗!她什么东西!”
颂芝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华妃转过身,裙摆扫过碎瓷片,哗啦啦响了一串。
“明天一早,去慈宁宫。本宫要在太后面前参她一本。”
颂芝小心翼翼开口,“娘娘,黄规全那些账目……万一太后追问起来……”
“问什么?”华妃扭头瞪她,“账是黄规全做的,银子是黄规全贪的,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颂芝把嘴闭上了。
碎玉轩。
雨声哗哗的,打在院里那棵枯桂花树上。
甄嬛坐在窗前,手里抚摸着御赐的蜀锦。锦面光滑细腻,指尖划过去带着微凉的触感。
崔槿汐进来添灯油,瞧见她那副模样,没做声。
甄嬛嘴角弯着,眼底有三分初露锋芒的自矜。
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做成一件事,而且做得干净利落。
她把蜀锦叠好,放回匣子里。
“槿汐,你说皇上会不会觉得我……”
崔槿汐手上的动作停了,“小主想说什么?”
甄嬛摇摇头,“没什么。”
养心殿。
雍正把内务府的新账册往旁边一推。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水声连成一片,盖过了更鼓声。
他手里握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苏培盛端了碗参汤进来,搁在案角。
雍正没动。
苏培盛偷瞄了一眼,万岁爷盯着窗户发呆呢。
“万岁爷,夜深了,要不……”
“苏培盛。”
“奴才在。”
“永寿宫今晚值夜的太医是谁?”
苏培盛想了想,“回万岁爷,是章太医。”
雍正搁下笔,站了起来。
“蓑衣。”
苏培盛愣了,“万岁爷,外头下着大雨,要不奴才叫龙辇……”
雍正已经往外走了。
苏培盛抓起蓑衣追出去,一脚踩进台阶下的水洼里,鞋袜全湿了。
前头那个人走得飞快,蓑衣在雨里被吹得翻飞,连伞都没打。
苏培盛在后面一路小跑,心里叫苦。
万岁爷这是……中邪了吧?
永寿宫内殿。
只留了一盏壁灯,光晕昏黄,照不到床的那一头。
今棠穿着单薄的月白中衣,头发散着,半个身子探出床沿。
小几上搁着一杯冷茶,她的手指够了两下,差一点点就碰到杯沿。
房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水汽扑进来,壁灯晃了两晃,差点灭掉。
雍正大步跨进来,蓑衣上还滴着水,头发湿了大半。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大掌直接包住她伸出去的手指,连茶盏一起夺下来。
“喝冷的?”
声音不重,但带着火气。
今棠被他突然握住手,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没料到有人来,下意识往床里侧缩了半寸。
雍正看着她退避的动作,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把茶盏重重搁回小几上,索性在床沿坐定,伸手将人连着锦被一并捞进怀里。
“躲什么?”
今棠的鼻尖蹭到他龙袍上潮湿的水汽,凉丝丝的。
她没挣扎。
只是低头轻轻咳了两声,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
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雍正放轻了呼吸,大掌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他能摸到她脊骨的轮廓。
硌手。
“为什么不让宫女伺候?”他压着嗓子问,“大半夜的自己起来喝冷茶,春月呢?”
今棠垂着眼睑,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春月……臣妾让她去歇了。”
“嗯?”
“她跟了臣妾一整天,也累了。臣妾这点小毛病,不敢劳烦旁人。”
雍正的手停了。
“不敢劳烦旁人?”他低头看她,“朕给你拨了十二个宫女六个太监,你一个都不使唤?”
今棠没答话。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揪住了他龙袍的下摆,指节微微蜷着,力道很轻。
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手指一点一点松开来,规规矩矩地缩回锦被里。
“臣妾失礼了。”
雍正低头看着那只缩回去的手。
他没说话,但喉结滚了一下。
外头的雨更大了,雷声闷闷地从远处滚过来。
窗棂被风吹得嘎吱响了一声,今棠的肩膀抖了一下。
雍正感觉到了。
“怕雷?”
今棠摇头,“不……”
又一声惊雷炸开,壁灯被震得灭了,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今棠的手猛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雍正听见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别怕。”
今棠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臣妾不怕……就是……”
“嗯?”
“……小时候有一回打雷,屋顶的瓦被劈掉了一块,砸在床头。“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
雍正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今棠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小小的一团,身上那股兰花幽香被体温暖出来,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
雨声渐渐匀了。
雷也远了,只剩闷闷的尾音。
今棠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从他怀里撑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皇上……您龙袍湿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距离感,像方才那一刻的依赖从未存在过。
“臣妾让春月去取干衣裳……“
“不用。“
雍正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起来。
他看着她。黑暗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她微微偏头,在回避他的目光。
“你方才……“
“臣妾方才失态了。“她抢在他前面说,声音稳稳的,“让皇上见笑了。“
雍正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身。
“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儿朕再来。“
门合上了。
今棠坐在床上,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和苏培盛手忙脚乱打伞的动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揪过龙袍的那只手。
指尖还残留着潮湿布料的触感。
今棠慢慢把手收回被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三阶了。
雨幕里,苏培盛撑着伞追在后面跑,伞面歪到一边,雨全泼在他自个儿身上。
雍正走在前头,蓑衣也没披好,冷风灌了满领子。
但他走得很慢。
苏培盛追上来的时候,瞄见万岁爷的右手捏着袖口。
苏培盛打了个哆嗦,把伞往万岁爷头顶举了举。
“万岁爷,慎寒啊。“
雍正没回头,声音被雨盖了大半。
“她说小时候被雷劈过瓦……这事,有没有?“
苏培盛脑子转了两圈,”回万岁爷……奴才明儿就去查。“
雍正没再说话,脚步却更慢了。
苏培盛在后面举着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万岁爷这是要把人家祖宗八代的事全刨一遍。
这哪是宠啊?
这是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