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
甄嬛刚梳洗完,还没来得及坐下,殿门外就传来苏培盛拖长调子的嗓音。
“万岁爷口谕……菀常在甄氏,端敏聪慧,赏蜀锦十匹、南珠一斛、燕窝粥一盅,以资嘉勉。”
浣碧跪在门口接旨,手都在抖。
苏培盛亲自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燕窝粥冒着热气,用的是御膳房顶配的金丝燕。
甄嬛站在旁边,福了一礼,“多谢苏公公。”
苏培盛笑着摆手,“菀常在客气了,万岁爷说了,昨夜那碗莲子羹味道不错。”
说完就走了。
浣碧关上门,兴奋得满脸通红,“小主!皇上记着您的莲子羹呢!”
甄嬛没接话。
她盯着那盅燕窝粥看了一会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很清甜,但她心里想的却是旁的事儿。
“槿汐。”
“奴婢在。”
“苏公公的嗓门……是不是故意那么大的?”
崔槿汐低头,“小主聪慧。皇上赏赐本可悄悄送来,苏公公扯着嗓子念,是让全宫都知道。”
甄嬛搁下勺子,“知道什么?”
“知道菀常在得了圣心。”
甄嬛沉默了两秒。
得了圣心是好事,但被全宫知道……那就是靶子。
她想了想,把燕窝粥推到一边,“这粥分一半给流朱她们,别浪费。”
景仁宫。
剪秋把碎玉轩的动静回了一遍。
皇后正在练字,听完,放下了笔。
“苏培盛亲自去送的?”
“是。”
皇后理了理袖口,“摆驾永寿宫。”
剪秋愣了一拍,“娘娘,去看昭嫔?”
皇后站起来,对着铜镜正了正发间的翠玉扁方。
“新妹妹病了,本宫掌管后宫,总该去瞧瞧。”
永寿宫。
浓重的药味从殿内飘出来。
春月蹲在妆台旁边,拿粉扑蘸了珍珠粉,往今棠脸颊上轻轻拍。
“小主,再白一点?”
“够了。”今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下一圈青黑,配上散落在肩头的墨发,活脱脱一个被病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美人。
春月退开两步审视了一番,满意点头,“小主您这样子,别说皇后,太医来了都得掉眼泪。”
今棠靠回引枕上,扯了扯身上的锦被,“去把窗户开一条缝,药味太淡了。”
春月跑去开窗,又把炉子上热着的药罐盖子揭开,苦涩的药气立刻灌满了整间屋子。
门外传来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今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蒙了一层虚弱的水雾。
皇后扶着剪秋的手跨进门槛。
她先扫了一圈屋子。
案上摆着的人参、灵芝、鹿茸,全是上等货色,随便一样拿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上一年。
然后目光落在床上。
今棠半靠在引枕上,脸白得近乎透明,胸口起伏极浅,像是连呼吸都在省着力气。
皇后心里那根弦松了三分。
看来,章太医没说假话,确实是个病秧子。
今棠撑着床沿,挣扎着要起来行礼。锦被滑落,露出一截瘦得几乎能数清骨节的手腕。
人刚坐起半个身子,剧烈的喘息就涌上来,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她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床沿外倾,眼看就要连人带被子栽到脚踏上……
皇后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免礼免礼,妹妹快躺好!”
她嘴里说着急切的话,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搭在今棠的脉门上。
细、弱、若有若无,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皇后的指尖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她扶着今棠靠回引枕,坐在床沿的绣墩上,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好妹妹,你这身子可得仔细养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本宫这儿不作数。”
今棠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虚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劳皇后娘娘亲自来看……臣妾心里过意不去。”
“说什么见外话。”皇后笑着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虚汗,“皇上待你上心,本宫自然也心疼你。”
今棠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皇后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话头一拐。
“对了,妹妹整日闷在屋里,怕是不知道外头的事。昨儿个碎玉轩的菀常在好生出了一回风头。”
今棠抬眼看她,一脸好奇。
皇后笑得温和极了,“说是给皇上送了碗莲子羹,正巧皇上批折子批得乏了,今早便赏了蜀锦南珠,苏培盛亲自去宣的口谕呢。”
今棠沉默了两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菀常在才貌双全,又细心体贴……能为皇上分忧,是后宫之幸。”
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声音更轻了。
“臣妾这副残躯,连下床都费劲,哪里比得上?也只能日日念佛,替皇上和娘娘祈福了。”
残躯。
皇后听见这两个字,眼底滑过一丝满意。
她伸手拍了拍今棠的手背,“妹妹说的什么话,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朝剪秋使了个眼色。
剪秋捧上一只锦盒,打开,里面卧着一尊巴掌大的白玉观音,质地温润,雕工精细。
“本宫命人请了尊白玉观音来,妹妹搁在屋里,日夜供奉着,也好安心养病。”
今棠接过锦盒,眼眶红了一圈。
“娘娘费心了……臣妾、臣妾无以为报。”
皇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好了,你安心养着,不必急着出来走动。有什么短缺的,让春月来景仁宫跟本宫说。”
今棠点头,目送皇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殿门合上。
今棠脸上的虚弱褪得干干净净。
“春月。”
“在。”
“这尊观音,锁进库房最里头,放在最角落。”
春月接过锦盒,“小主不供着?”
今棠看了那尊白玉观音一眼。
“皇后送的东西,你也敢往明面上摆?”
她把刚才碰过观音的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扔进了脚边的炭盆。
帕子被火舌舔了两下,卷起来,烧成黑灰。
“皇后今天来,就是确认两件事。”
春月蹲下身,拿火钳拨了拨炭。“哪两件?”
“第一,我是不是真的病。第二,我对甄嬛得宠,是什么态度。”
春月想了想,“那小主的回答……”
今棠拉了拉被角。“我告诉她,我病得快死了,对甄嬛只有羡慕没有嫉妒。”
“她信了?”
今棠闭上眼,“她摸了我的脉。”
春月倒吸一口气。
今棠笑了一下,“放心,这不是遮掩过去了么?”
慈宁宫。
华妃大红斗篷往门口一甩,张嘴就是告状。
太后手里的佛珠没停,听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等她喘气的工夫,慢悠悠开口。
“华妃,黄规全的事,皇帝自有决断。”
华妃的脸涨红了。“太后!那甄嬛分明是……”
“够了。”太后的声音不高,但华妃的嘴立刻闭上了。
太后转了两圈佛珠,“回去吧。皇帝正在气头上,你这时候闹,是嫌自己禁足的日子不够长?”
华妃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指甲掐进掌心。
最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回到翊坤宫,把门一关。
华妃将头上的凤钗拔下来摔在桌上。
“曹琴默!”
曹贵人从偏殿过来,弓着腰,“臣妾在。”
华妃坐下来,两手撑着扶手,指节发白,“端午宫宴,本宫要让甄嬛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曹贵人低眉顺眼,“娘娘有何吩咐?”
华妃招了招手,曹贵人凑上前。
两人头挨着头,声音压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永寿宫后院。
子时过半,院墙外的老槐树上落了只灰扑扑的信鸽。
春月踩着凳子把竹筒解下来,猫着腰跑进内室。
今棠展开纸条。
字迹遒劲锋利,是安锦堂的字。
“姐,已启程。东大街铺面盘下了,人手到位,月底抵京。”
今棠盯着纸条看了两秒,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面,很快便化成了灰。
她起身走到窗边那盆倒过药的花盆前,蹲下来,把面上那层药渣扒拉开,铲了一层新土盖上去,拍了拍实。
春月凑过来,“小主,少爷来了,是不是就不用装病了?”
今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急什么?”
她走回床边躺下,拉上被子,闭上眼。
“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