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时分。
太子府后花园。
静水凉亭之内,石桌之上黑白棋子错落排布,棋局正入中盘。
太子萧云风一身华贵锦袍,端坐石凳之上,神色悠然,指尖捻着一枚白子,目光淡淡落于棋盘。
思虑良久,萧景裕抬眸看向对面静坐对弈的慕容云谦,缓缓开口。
“慕容先生,昨日早朝风云变幻,父皇接连两道旨意,彻底推翻此前所有定论。”
“依你之见,父皇此番骤然转变,真实心思究竟何在?”
慕容云谦乃是太子身边第一心腹谋士,智计深沉、善于揣测帝王心意,陪伴太子多年,深谙朝堂制衡之道。
听闻太子问话,他指尖捏住的黑子微微一顿,悬在半空迟迟未曾落下,片刻后淡然一笑,眼底闪过一抹通透了然,缓缓落子出声:
“殿下,陛下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再明白不过。”
他抬眸望向太子。
“陛下此举,意在稳固储君之位,为殿下扫平前路所有障碍!”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殿下与苏牧积怨已久、派系对立,水火不容。”
“而李源李丞相,乃是东宫最坚实、最核心的左膀右臂,是殿下在朝堂文官体系的最大依仗。”
“昨日早朝,陛下先是当众驳回百官劝谏,推翻封赏定论,撤销苏老将军镇国战神至高封号,废掉六皇子萧云川定远将军爵位,刻意打压战功赫赫的苏氏一系、削弱六皇子声望势力。”
“紧接着,又下特旨赦免李丞相罪责,使其出狱官复原职、重掌中枢相权。”
慕容云谦目光笃定,语气斩钉截铁。
“两道旨意,两步妙棋,用意再明显不过。”
“打压掣肘殿下的最大劲敌,扶持殿下最得力的心腹重臣,摆明了是舍弃六皇子,放弃扶持苏牧派系,决意保全殿下储位,为殿下铺路!”
一番透彻剖析,句句戳中要害,将帝王心思解读得淋漓尽致。
萧云风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至极、意气风发的笑容,眉眼间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与张扬。
他抬手落子,重重落在棋盘之上,朗声笑道:“先生所言极是!本太子心中所想,亦是如此!”
“纵观诸位皇子,论嫡长正统,本太子居首。”
“论监国阅历,本太子常年协理朝政、熟稔国事。”
“论朝堂根基,本太子深耕朝野多年,人脉深厚!”
他眼底带着几分轻蔑与傲气,淡淡不屑道:“反观老六萧云川,终究年纪太轻,资历浅薄、心性未定,不过是靠着东征一战侥幸立功,一时得宠罢了。”
“未经朝堂风雨、不懂权谋制衡,根本撑不起大乾储君重担,难以应付错综复杂的朝局。”
慕容云谦连忙顺势拱手,满脸恭敬奉承:“殿下正统在身、德才兼备,实乃民心所向,更是圣心所属!”
“经此一事,殿下储君之位彻底稳如泰山,再无任何人可以撼动!”
“他日陛下禅位,殿下必可登临九五,一统山河,执掌万里大乾!”
闻言,萧云风心中狂喜翻涌,心底畅快无比,嘴上却故作沉稳矜持,假意轻斥道:
“先生慎言!”
“父皇龙体康健,春秋正盛,万万不可妄言禅位之事。”
“本太子身为储君,只需恪守本分、尽心辅佐父皇、打理朝政即可,其余皆是虚妄。”
他嘴上言辞谦逊、恪守臣子本分,可眉眼之间藏不住的春风得意、狂喜雀跃,早已将心底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
慕容云谦何等通透,立刻顺势躬身拱手认错。
“是在下失言,口无遮拦,还望殿下恕罪。”
萧云风淡淡摆手,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整个人已然沉浸在大局已定的狂喜之中。
就在二人闲谈论局、畅想未来之际,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贴身小太监快步踏入花园,躬身立于亭外,高声禀报:
“启禀太子殿下,丞相李源于府外求见!”
“李源?”
萧云风与慕容云谦二人同时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浓浓的惊诧之色。
昨日早朝陛下才刚刚下旨赦免李源、官复原职,今日便已然出狱登门,帝王行事、朝堂效率,竟如此神速!
萧云风眼中惊喜更盛,当即朗声吩咐:“速速有请!即刻带李丞相入内相见!”
“是!”
小太监领命退去,片刻功夫,一道身着整洁官袍的身影快步走入花园庭院。
历经数月牢狱之灾的李源,此刻已然褪去一身囚牢狼狈,梳洗干净,换上官服,恢复了当朝丞相该有的雍容气场,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牢狱磨砺的沧桑与隐忍。
他快步走到凉亭之前,神色恭敬肃穆,对着亭中太子深深躬身一拜,礼数周全。
“老臣李源,参见太子殿下!”
见心腹臂膀安然归来、官复原职,萧云风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李源,满脸真诚笑意。
“丞相快快请起!”
“恭喜丞相洗刷冤屈、脱离牢狱苦海、重归朝堂中枢!”
“丞相此番劫后余生,不仅是丞相个人之幸,更是我东宫之幸,是整个大乾朝堂之幸!”
昔日断去的臂膀今日重接,他心中的底气瞬间充盈百倍。
李源被太子亲手扶起,心中温热翻涌,当即语气赤诚恳切,带着几分动容。
“老臣能保全性命、出狱复职,全赖太子殿下多方奔走、苦心求情!”
“陛下亲口告知老臣,此番赦免复官,皆是看在殿下数次劝谏、竭力保全的情分之上。”
“若无殿下,便无今日李源!”
“往后老臣定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太子殿下,辅佐殿下稳固储位,万死不辞!”
这番赤诚忠言掷地有声。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萧云风心中却是猛然一怔,心底瞬间掀起一阵汹涌波澜!
他心中骤然清明,满心诧异,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心中清楚无比,此前李源入狱,他虽有心相救,却始终畏首畏尾、顾虑重重。
他忌惮苏牧权势滔天,害怕贸然为李源求情,会引火烧身、触怒圣心、招致父皇反感,故而自始至终,他一次都未曾出面求情,半点力气都未曾出过!
可父皇竟然特意告知李源,此番救命复官之恩,尽数归于自己!
一瞬间,萧云风彻底洞悉了父皇的深层用意!
这哪里是简单的重启丞相、打压苏牧!
父皇这是在暗中为他东宫铺路,刻意帮他施恩拉拢老臣、收拢朝堂人心!
是摆明要扶持他坐稳储君之位,帮他稳固朝堂根基,扫清所有继位阻碍!
想通这一层关键,萧云风心底狂喜滔天,几乎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太好了!
父皇是真的彻底下定决心,舍弃六弟、舍弃苏牧,一心一意要传位于本太子!
短暂的怔然过后,萧景裕立刻收敛心神,故作淡然,哈哈大笑出声。
“丞相说笑了,你我本就同舟共济。”
“本太子为你求情奔走,往返御前数次,几乎将双腿跑断,如今能救你出来,一切辛苦皆是值得!”
他顺势拉起李源的手臂,引其入座。
“丞相快快落座歇息,今日你重获新生、官复原职,值得庆贺!”
李源依言落座,心中感念太子“恩情”,效忠之心愈发坚定。
落座之后,萧云风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掠过一抹冷厉的寒芒,沉声冷哼道:
“如今丞相出狱归位,重掌六部中枢,我东宫势力再度鼎盛!”
“有丞相坐镇朝堂为本太子分忧,再加上父皇如今厌弃苏牧、冷落老六,往后本太子执掌朝局,必将如鱼得水、再无桎梏!”
一旁的慕容云谦适时附和,拱手笑道:“恭喜殿下,贺喜丞相大人。”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丞相此番归来,便是殿下登顶九五的最大助力!”
“不出数年,殿下定可稳坐江山,君临天下!”
听闻此言,端坐一旁的李源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狠毒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冷笑,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
他历经牢狱之苦,受尽屈辱折磨,心中对苏牧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不死不休!
他沉声开口,语气笃定狠厉:“殿下大可放心!”
“苏牧此人,常年手握重兵、威压朝堂,早已深深触碰到陛下的底线,让陛下忌惮日久、寝食难安!”
“此番东征大胜,本是无上功勋,却被陛下刻意淡化、全盘冷遇,撤销至高封号、冷待凯旋功臣,足以见得陛下对苏牧的猜忌与忌惮,已然抵达顶峰!”
“这一次,苏牧彻底失了圣心,功而不赏、劳而无誉,声望大跌、权势受损!”“
“等待他的,必将是陛下的步步清算、层层打压!用不了多久,苏牧兵权尽失、势力崩塌,彻底垮台!”
“苏牧一倒,六皇子无依仗、无助力,彻底失势!”
“到那时,朝堂之内,再无一人可与太子殿下抗衡,殿下储君之位,稳若铁桶江山!”
话音落下,三人相视对视,皆是露出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
春风得意,意气飞扬,一派大局已定的盛景。
……
与此同时。
京都大运河之上。
浩荡江水滔滔东流,碧波万顷,千帆随行。
一望无际的江面之上,五艘游龙战舰浩浩荡荡的前行。
铁甲生辉、旌旗猎猎,载着原京都前往征东的数万将士,朝着京都方向疾驰而行。
主舰甲板之上。
苏牧和三王爷萧景钰负手而立,凭栏远眺,目光穿透前方层层水雾,遥遥望向京都所在的方向,脸上满是征战归来的欣喜与释然。
萧景钰望着愈发临近的京都轮廓,眼底满是期许,朗声笑着对身旁的苏牧说道:
“苏老,我等数日奔波,一路归程,京都已然近在眼前!”
“一个时辰后,我等便可踏入京城,凯旋归朝!”
将士历经百战,终得归乡。
甲板之上,尽数露出振奋欣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