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澈踏步而入,立于凉亭之下,目光落在此人脸上的刹那,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之色,心中波澜微起。
这张面孔,他记忆犹新。
半年之前,曾有一名寒门谋士远赴靖州登门求见,自诩胸有经纬、善谋天下,欲投于他门下,甘愿做一介幕僚谋士,辅佐他镇守三境、图谋前程。
彼时此人谈吐不凡,言辞犀利,论朝堂格局、论边境局势,皆有独到见解,看似心怀锦绣、见识卓绝。
只是萧云澈生性谨慎,历经朝堂冷暖、看透人心诡诈,素来不信天降贤才,更不会轻易接纳来路不明之人。
加之此人求仕心切,功利之色外露,行事太过刻意,反倒让人心生戒备。
故而当时萧云澈婉言谢绝,并未将此人留在身边。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半年前主动前来投效的谋士,看似落魄寒门,真实身份竟与燕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灯下对视,那名黑衣中年男子缓缓抬眸,看清萧云澈眼中的惊诧,唇角扬起一抹从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
“三皇子别来无恙。”
“时隔半载,再度相见,殿下心中,定然十分意外吧?”
“昔日登门求贤的落魄谋士,竟以如此方式再次见面。”
萧云澈神色快速恢复平静,敛去眼底讶异,步履从容踏入凉亭,于石桌对面安然落座。
他望着对面之人,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冷笑意,嗓音淡漠从容:
“的确意外。”
“本是以为遇上一介求仕寒士,不曾想,竟有如此神秘的身份。”
“潜心蛰伏,隐而不发,阁下这份隐忍与城府,着实令人佩服。”
萧云澈这番话,听起来是赞许,实际上带着嘲讽的意味。
黑衣男子闻言不置可否,并未正面承认自己的身份,亦未曾否认。
他抬手提起温热的茶壶,沸水流转,澄澈茶汤缓缓注入白瓷茶盏,茶香袅袅,氤氲四散。
“三皇子不必紧绷心神。”他将盛满茶汤的茶杯轻轻推至萧云澈面前,姿态闲适,仿若旧友闲谈,毫无半分杀机,“深夜相邀,乃是一片诚心。”
“夜色寒凉,先饮一杯热茶,你我静下心来,好好畅谈一番。”
亭内灯火温柔,茶香清雅,看似平和悠然,实则暗流汹涌,步步藏诈。
萧云澈垂眸看向眼前茶汤,澄澈透亮,不见半点异色。
他坦然抬手,端起茶盏,没有半分迟疑,轻抿一口。
茶汤入口甘醇,温润顺滑,并无丝毫异样。
对面黑衣男子见他如此坦荡,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轻笑出声:
“殿下果然胆识过人。”
“敢孤身赴我之约,还敢坦然饮下我亲手所煮之茶。”
“殿下就不曾疑心,我会在这茶水之中暗藏剧毒?”
萧云澈放下茶盏,指尖轻扣石桌,眸光清冷锐利,直视对方,淡然冷笑:“你若想取我性命,何须下毒暗算?”
“以你布下的后手,方才便可动手。”
“你引我前来,绝非为下毒杀我这般简单,必然另有所图。”
“既然有求于我,便不会急于一时。”
他字字清晰,句句通透,瞬间看破对方心思。
“既然如此,便不必拐弯抹角,有话直说,深夜传信,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男子闻言,抚掌轻笑,眼中赏识更浓,由衷叹道:“好!不愧是大乾隐世三皇子,心智沉稳,胆识卓绝,通透人心,远超朝堂那些庸碌之辈。”
“只可惜,世事不公,造化弄人。”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惋惜与挑拨。
“大乾皇帝昏聩偏私,不辨贤愚。”
“放着殿下这般文武双全,天赋绝世,对心怀山河的皇子弃之不用,反倒宠溺奸妃、信任佞臣,将忠心贤妃打入冷宫,将殿下流放荒蛮边境。”
“反而纵容东宫太子庸碌无为、资质平平,稳居储君之位,执掌未来国祚,实在是可惜,可叹!”
此言一出,萧云澈心中瞬间了然。
对方句句剖析他的遭遇,字字挑拨他与先帝、与太子之间的矛盾,刻意勾起他心中积压三年的恨意与不甘。
此人此番深夜邀约,根本不是为了厮杀刺杀,而是为了攻心拉拢!
看透对方计谋,萧云澈神色依旧淡漠,不起半点波澜,淡淡开口回击。
“皇家家事,血亲恩怨,乃是我大乾内部之事,就不劳燕国阁下费心揣测、假意惋惜了。”
他眸光骤然变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今日若是想借我身世、挑我恨意,劝我背弃家国、投靠燕国,做那叛国背祖的乱臣贼子,我劝阁下不必多费口舌,纯属徒劳。”
黑衣男子脸上的闲适笑意微微一滞,眼底的从容淡去几分。
他本以为,萧云澈身负血海委屈,母妃含恨而终,自身遭贬流放,受尽不公,心中必然积满怨怼,只要稍加挑拨利诱,便能令其心生反意,顺势拉拢。
却没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三皇子,心智竟沉稳至此,家国大义分明,恩怨分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受言语蛊惑!
既然委婉攻心无用,他便不再刻意伪装遮掩,索性收敛所有闲适姿态,神色正色,直奔主题,不再迂回试探。
“既然殿下通透,那在下便坦诚直言。”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萧云澈,语气郑重而充满诱惑。
“今日我燕国引殿下前来,便是送殿下一场天大的机缘!”
“一场洗刷冤屈,替母报仇,登顶九五,执掌大乾山河的绝世机会!”
“只要殿下愿意与我燕国缔结盟约,携手合作,我大燕君王当众立誓,绝不干涉大乾内政,全力助殿下起兵回京,扫清朝堂奸佞,废黜庸碌太子,夺回本该属于殿下的储君之位,乃至帝王之位!”
字字铿锵,极尽诱惑,许诺滔天权位。
说完,他再度加码,句句戳中萧云澈三年来的心底伤痛:
“殿下扪心自问,三年之前,贤妃娘娘何错之有?”
“不过是遭后宫奸人构陷,便被先帝无情打入冷宫,最终郁郁而终,含恨九泉!”
“殿下又何错之有?却被亲生父皇猜忌疏离,一纸圣旨贬往荒芜边境,远离皇城故土,受尽清冷孤苦!”
“当年徐锦娘妖妃祸宫,丞相李源结党营私,太子纵容奸佞、沆瀣一气,尽数参与构陷贤妃、打压殿下的阴谋!”
“这些人,皆是殿下的血海仇人!”
“如今李源已死,徐锦娘入狱,可罪魁祸首的皇帝尚在,庸碌太子依旧稳坐东宫,安享荣华!”
“殿下难道心中无恨?”
“难道甘愿隐忍一生,背负冤屈,困死边境,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错失本该属于你的万里江山?”
“只要你与燕国联手,燕国铁骑助你杀回京都,清算所有仇寇,报仇雪恨,登临帝位!”
“此等千古良机,殿下当真要错过?”
夜风穿亭而过,吹得火光乱颤,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回荡在凉亭之中,极尽挑拨。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早已被权位诱惑、被恨意冲昏头脑,断然应允盟约。
可萧云澈听罢,非但没有半分心动,反而仰头淡然大笑,笑声清冷凛冽,带着几分讥讽与鄙夷。
“真是可笑至极。”
他敛去笑意,眼神骤然凌厉如霜,周身气质瞬间冷冽逼人,死死盯着对面黑衣男子,字字掷地有声:
“没想到我大乾边陲百姓安稳度日,反倒劳烦燕国千里迢迢,费心操心我萧家皇室家事,费心为我谋划帝位江山!”
“只是阁下未免太过小瞧我萧云澈,也太过小瞧大乾儿郎的风骨!”
“我与皇帝、太子、朝堂的恩怨,是我大乾内部之争,是自家骨肉纠葛!”
“纵然我心中有怨,纵然我他日要挥师回京、清算冤屈,那也是我大乾自家之事,轮不到异国外敌插手半分!”
“燕国狼子野心,觊觎我大乾万里河山数十年,狼子路人皆知!”
“你们所谓的联手相助,所谓缔结盟约,不过是想借我内斗之机,坐收渔利,趁机蚕食疆土、分化大乾、颠覆我朝社稷!”
“你把我萧云澈当成贪图权位、背弃家国的卖国奸贼不成?”
一番厉声驳斥,正气凛然,字字震彻凉亭!
萧云澈身形微微前倾,神色愈发严肃,眼底锋芒毕露,气势迫人。
“你以帝王下落为诱饵,设局诱我前来,满口谎言、假意示好,用心歹毒至极!”
“不必再虚言蛊惑,直说吧,被你们掳走的大乾皇帝,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黑衣男子脸上的所有从容彻底消散,面色彻底沉冷下来,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尽数耗尽。
他本想以权位利诱、攻心拉拢,兵不血刃收服西南三州主帅,不费一兵一卒瓦解大乾边境防线,奈何萧云澈心志如铁、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既拉拢不成,便只能行下策!
他冷冷对视着萧云澈,语气阴恻,带着十足的要挟:“殿下傲骨铮铮,家国大义凛然,令人佩服。”
“只是在下不妨直言,大乾皇帝的性命,如今全系我燕国之手。”
“你若肯俯首合作,归顺大燕,助我大军南下,我便将皇帝交予你,任由你亲手处置,了结你多年恩怨。”
“若是殿下执意冥顽不灵,不识时务……”
“那你这辈子,便永远别想得知大乾皇帝的下落!”
“他将永远囚禁于我燕国手中,沦为我大燕拿捏大乾的奴隶!”
萧云澈眸光骤寒,周身杀气乍现,一声冰冷冷哼响彻亭中:“如此,那便不必多言,告辞!”
话音落,他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踏出凉亭,身姿挺拔孤绝,决意离去。
可就在他脚步刚刚踏出三步,尚未走远之际……
整片幽暗竹林的四面八方,骤然迸发出森然杀机!
咻!咻!咻!
十几道黑衣人影自黑暗竹海之中骤然窜出,身法诡秘、速度极快,皆是一身夜行劲装,蒙面遮容,周身煞气滔天,气息凛冽冰冷。
十几道黑影呈合围之势,瞬间封锁所有退路,密密麻麻将萧云澈团团困于竹林空地中央!
夜风骤停,林间死寂,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浓烈的死亡压迫感扑面而来!
凉亭之中,那人缓缓起身,立在火光之畔,冷眼望着被重重围困的萧云澈,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狠厉的弧度,冷哼出声:
“萧云澈,本给你一条荣登九五、执掌江山的活路,是你自己不知珍惜、执意找死!”
“你以为,今夜这翠竹园,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你以为仅凭一己之力,便能破我布下的绝杀之局?”
萧云澈闻声,脚步顿住,脊背挺拔如松,丝毫没有被围困的慌乱与畏惧。
他微微侧首,余光冷冷扫过亭中之人,眸光睥睨,淡然傲气:
“就凭你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妄图取我萧云澈性命?”
黑衣首领眼神一厉,杀意暴涨,厉声喝道:“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你傲骨铮铮,不肯合作,那今日,便葬身此处!给我杀!”
一声令下!
围困四方的十几名顶尖燕国死士,瞬间齐齐暴起!
寒光出鞘,刀锋凛冽。
一道道冰冷刀光在月光下闪烁森然寒芒,十几道身影同时冲杀而出,携着必死杀机,从四面八方齐齐袭杀向场中孤身一人的萧云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