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残阳落幕,夜幕缓缓笼罩整座靖州城池。
府衙书房之内,烛火摇曳,映得纸面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萧云澈执笔落墨,最后一笔收锋敛势,落笔沉稳,将一封加急密信尽数写完。
方才伏案书写之时,他字字斟酌、句句审慎,将屏州断云关燕人频频窥探、伺机进犯的动向,三州兵力单薄、防线吃紧的弊端,以及边境布防部署、急需朝廷援军驰援的诉求,尽数详述于信中。
他放下手中狼毫,指尖轻拂纸面,待墨色微微风干,而后俯身低头,逐字逐句细细审阅通篇密信。
从边境异动的细节,到守军布防的安排,再到恳请援军的诉求,乃至对京都朝堂局势的简要禀报,他反复核查两遍,确认通篇无错字、无遗漏、无疑漏之处,内容详实周全,条理清晰分明,足以让三叔萧景钰第一时间掌握西南边境全部实情。
确认无误之后,萧云澈方才抬手,将这封关乎三州数十万军民安危的密信轻轻叠好,装入密封锦袋之中,封口压上专属他的皇子私印。
他抬眸看向身侧侍立的沈落棠,神色郑重,语气肃穆:
“落棠,此事至关重要,十万火急。”
“你即刻挑选一名身法卓绝、武功高强、心思缜密的精锐校尉,命其连夜动身,快马加鞭赶赴京都,将此信亲手交予三王爷萧景钰手中,不得经第三人之手,不得有半点耽搁,更不可泄露信中半分机密。”
沈落棠躬身上前,双手郑重接过锦袋,紧紧握于掌心,神色沉稳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落棠谨记殿下吩咐,必定办妥此事,确保密信安然送达京都。”
言罢,她微微欠身拱手,身姿利落转身,步履匆匆退出书房,即刻前去挑选信使、安排赶路事宜,不敢耽误片刻光阴。
……
书房之内,转瞬只剩萧云澈孤身一人。
摇曳烛火映着他挺拔孤峭的身影,窗棂外晚风习习,吹动帘幕轻轻晃动,夜色渐深,整座靖州城渐渐褪去白日喧嚣,归于静谧。
萧云澈缓步走到窗前,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目光望向沈落棠离去的方向,眉头悄然紧锁,眼底凝着一抹沉忧。
他心底暗自沉吟,默默祈愿。
眼下边境暗流汹涌,燕人狼子野心已然暴露无遗,战火随时可能燎原而起。
这封密信是西南三州的救命文书,早一刻送达京都,朝廷便能早一刻调兵遣将、驰援边境,三州百姓便能多一分安稳保障。
万万不能出现半点差池,绝不可延误战机!
心绪翻涌之间,万千思虑尽数涌上心头。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西南三州的山河大地,浮现境内安居乐业的万千百姓。
十五年前,燕乾大战爆发,烽火席卷整个西南边境,兵戈铁蹄踏碎山河,硝烟弥漫千里疆土。
那一场惨烈战事,让屏、靖、绥三州满目疮痍、遍地废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孩童失怙、老者无依,家家户户深陷水深火热,承受着骨肉分离、阴阳相隔的极致痛苦。
那场战火留下的伤痕,横跨十五年岁月,依旧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与百姓身上。
历经十五年休养生息,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方才慢慢恢复生机。
苍生终于挣脱战乱苦楚,迎来数年安稳太平岁月。
可谁能料到,岁月流转,风波再起。
燕国蛰伏多年,蓄谋已久,掳帝乱朝、边境试探,步步紧逼,战火再度逼近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土地。
一旦两国大战全面爆发,最先受苦、死伤最惨的,终究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
想到此处,萧云澈心口微微发沉,眼底掠过一抹坚定凛冽的锋芒。
他立于窗前,夜风拂动衣袂,心底悄然立下重誓。
他不在乎那位凉薄昏庸、无情无义的父皇生死,不在乎皇室权位更迭,不在乎朝堂荣辱纷争。
但他镇守一方,便要护一方安宁!
但凡战火开启,哪怕豁出自己这条性命,他也必将死守西南国门,拼死护住三州山河,护住境内数十万大乾百姓,绝不让十五年前的人间惨剧,再度重演!
良久,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收敛心神,转身踱步回到书房案前。
当下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心绪浮躁。
唯有熟知地形、掌控全局,方能临阵不乱、从容御敌。
萧云澈抬手铺开桌面悬挂的三州军政地形图。
整张图纸辽阔详尽,山川河流、城关隘口、军营驻地、粮草要道尽数标注清晰。
屏州断云关、落星隘,靖州四方屏障,绥州粮草囤积重地,各处地势优劣、攻守利弊一目了然。
他俯身低头,目光专注落在图纸之上,指尖轻点各处关隘,细细推演布防战术、驰援路线、御敌策略,提前熟悉全境地形,预判燕军进犯路线,做好万全备战准备,避免战事突发之时,己方陷入被动束手的局面。
就在他心神沉浸、潜心推演战局之际……
寂静的书房之外,夜色深处,骤然掠过一道极淡的诡异黑影。
那身影速度极快,身法诡秘,落地无声,周身裹挟着一股阴冷森寒,悄无声息笼罩整座书房院落。
寻常将士全然无法察觉分毫,可萧云澈武道修为精深,五感远超常人,对杀机与异气极为敏锐。
这股阴冷诡异的气息刚一近身,他心神瞬间警觉,推演战局的指尖骤然一顿,周身神经紧绷,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锐利寒光。
有人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暗藏杀机!
萧云澈几乎下意识转头,眸光凌厉直射书房窗棂之外。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一道寒芒破空而至,速度快如闪电,破风无声,直奔他面门而来!
暗器突袭,猝不及防,角度刁钻,力道凌厉,显然是高手出手,一击便欲致命!
千钧一发之际,萧云澈尽显顶尖武道功底。
他身形不慌不忙,身躯极巧地微微一侧、侧身闪避,身姿飘逸灵动,恰好避开这夺命一击。
“嘟!”
一声沉闷脆响骤然响起。
那枚淬着冷光的锋利暗器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狠狠钉在身后坚实的木质墙壁之上,入木三分,震颤不止,足以见得出手力道何其刚猛霸道。
书房之内,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颤,肃杀之气瞬间充斥全屋。
萧云澈眸光冷沉,稳步起身,缓步走到墙边,抬手稳稳取下那枚暗器。
这是一枚特制的透骨钉,形制精巧、锋芒凛冽,并非大乾军中制式暗器,乃是北境燕国专属的暗杀兵刃。
而在暗器尾端,系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显然是来人刻意留下,只为传递讯息,并非真心刺杀。
他指尖捏起纸条,缓缓展开。
纸面字迹潦草凌厉,寥寥数字,却让萧云澈眸光骤然一凝,心生诧异。
【欲知你父皇下落,今夜即刻孤身赴东郊翠竹园!】
短短一句话,直白赤裸,意图清晰。
萧云澈目光反复扫视纸条内容,脑海飞速运转,瞬间理清所有脉络。
今夜潜入府衙、暗器传信之人,必然就是掳走大乾皇帝的燕国幕后之人!
他心底瞬间了然,同时瞬间看破其中暗藏的凶险。
这定然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对方知他是西南三州镇守主帅,是边境三军核心支柱,掌控三州所有兵权防务。
只要将他诱出府衙,设计除掉,西南三州便会瞬间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防务崩塌、指挥瘫痪。
到那时,燕国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踏平三州防线,南下侵吞大乾疆土!
对方以其父皇的下落为诱饵,精准拿捏要害,刻意引他孤身赴会,目的便是除掉他这个最大阻碍!
心思通透的瞬间,萧云澈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恐惧,反而愈发沉静冷冽。
他心中清楚利弊,也看透了局势本质。
只不过,萧云澈本就对那位薄情寡义、昏聩无能的父皇毫无半分君臣父子情义,生死早已与他无关。
若皇帝当真死于燕人之手,反倒一了百了,彻底断绝朝堂牵绊与隐患。
可他最怕的,是皇帝尚活在世,被燕人牢牢掌控手中。
燕国手握大乾天子这张绝世筹码,便可借帝王之名肆意发号施令,造谣惑众、扰乱军心,彻底击溃大乾三军士气,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才是最凶险、最无解的死局!
所以,这一场凶险鸿门宴,他必须去!
哪怕明知是圈套,也要孤身一往!
他必须亲自探明虚实,摸清燕人底牌,查清父皇真正的下落,杜绝对方借天子作乱、扰乱战局的阴谋!
心念既定,萧云澈再无半分犹豫。
他神色淡然,将纸条轻轻平铺留在书房案几之上。
他知晓沈落棠送信归来,见不到自己人影,必然会查看书房踪迹,看到纸条便会瞬间明白一切,即刻赶来翠竹园支援接应。
无需多留嘱咐,无需刻意报备,以免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
做好一切安排,萧云澈反手取下墙边悬挂的随身长剑,剑随身动,一袭墨色劲装,身姿孤挺凛冽,一人一剑,毅然转身踏出书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孤身赴险境,心中无所惧!
……
靖州东郊,翠竹园。
此地远离城池闹市,坐落城郊僻静之地,四面翠竹环绕,林深幽静,平日里少有人迹,入夜之后更是寂寥无人,静谧得只剩晚风穿竹的簌簌轻响。
今夜天朗气清,皓月高悬天际,皎洁清冷的月光遍洒大地,穿透层层竹枝竹叶,落在青石小径之上,铺就一地碎银般的微光。
无需灯火照明,园中景致依旧清晰可辨。
萧云澈踏着月色,步履沉稳,沿青石小径一路深入,穿过层层翠竹林海,径直走向竹园中心。
越往深处,周遭越是死寂,无风无响,静谧得近乎诡异,隐隐透着一股暗藏的肃杀之气。
行至竹园腹地中央,前方幽暗深处,骤然亮起一点暖黄火光。
微弱火光在清冷夜色中格外醒目,摇曳跳动,驱散周遭寒意与幽暗。
萧云澈眸光微凝,循着火光缓步前行,穿过最后一片竹林,一座临水凉亭赫然映入眼帘。
亭中石桌之上,炭炉温火,沸水轻沸,茶香袅袅升腾,雾气缭绕,悠然雅致。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沉稳冷峻的中年黑衣男子,正独坐亭中,从容煮茶。
此人周身气息内敛深沉,不露锋芒,却自带一股杀伐果断的凛冽气场,绝非寻常江湖刺客可比。
在萧云澈踏出竹林的那一刻,煮茶的中年男子似已感知到来人气息,未曾抬眸,指尖依旧从容摆弄茶具,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淡笑,嗓音低沉平缓,缓缓开口,穿透夜色静谧:
“三皇子殿下,既然已然登门,何必立在暗处观望?”
“不妨入亭一坐,喝一杯热茶,你我好好叙上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