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狄冷傲的声音居高临下炸开,带着戏谑的嘲弄与绝对的掌控。
囚车木栏冰冷刺骨,铁锁缠满周身,死死捆锁住两道人影。
正中那人,一身明黄龙袍早已不复往日威严华贵。
衣袍褶皱撕裂,沾满尘土血污,金线绣制的五爪龙纹被泥土掩盖大半,边角磨得破烂不堪。
往日高高在上、威仪天下的大乾天子萧景桓,此刻鬓发散乱、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身疲惫狼狈,再也不见半分帝王气度。
他身侧,贴身太监李福全更是浑身瘫软,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铁栏,目光死死的盯着断云关上。
一君一仆,狼狈落魄,形同囚徒,赤裸裸暴露在两军数十万视线之下。
落日余晖刺眼,将二人落魄模样映照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毫无遮掩地落入断云关每一名将士眼中。
瞬间,城墙上掀起一片惊天哗然!
先前所有人只听闻陛下落入燕国手中,心中惴惴不安,却始终抱着一丝侥幸,期盼帝王安然无恙,期盼一切只是情报有误。
可此刻亲眼所见,所有侥幸彻底碎裂,冰冷的现实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真的是陛下!当真……是我大乾天子!”一名年轻士兵瞳孔骤缩,失声低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陛下真的落入燕人手中了!竟然成了燕国用来要挟我们的人质!”
“完了……这下彻底麻烦了!”
压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从城头各个角落细碎响起,原本凝聚一心的军心,瞬间出现巨大裂痕。
人人面色煞白,眼神慌乱,握兵的手掌不自觉收紧,心头被巨大的惶恐与茫然彻底笼罩。
“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天子被俘,身陷敌营!若是我们今日开战,刀剑无眼,燕人恼羞成怒,定会斩杀陛下!”
“陛下乃是大乾正统天子,若是陛下薨逝,国中无主,朝堂必定动荡,诸王争权、百官离心,届时天下大乱,黎民流离,我大乾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可若是不开战、拱手投降,断云关失守,燕军长驱直入,南疆千里河山尽数沦陷,同样是国破家亡!”
“别慌,你们难道没听到将军们的话?”
“三皇子殿下已经明确表态了,他不会在意陛下的死活,而是现在朝中有三王爷主持朝政,乱不了,别中了燕国人的计。”
“可是,陛下就被困在眼前啊,这……”
“是啊,难不成我们要置君主于不顾?”
两难绝境,死死困住了所有边关将士。
一边是君父性命,一国正统。
一边是家国山河,万里疆土。
无论战与不战,皆是万丈深渊!
军心浮动,人心惶惶,无数将士眼底的决绝战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与畏怯。
城头纷乱唏嘘之声,清晰地飘落到关外燕军阵前。
立马立于中军最前方的慕容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俊美凌厉的脸上瞬间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狞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相比于正面浴血厮杀、硬碰硬的惨烈攻坚,击溃敌军军心、瓦解将士战意,才是最不费一兵一卒、最致命的打法。
萧景桓这枚人质,便是他今日破局断云关、击溃大乾守军的绝杀利器!
看着城头人心涣散、军心大乱的模样,慕容狄心中胜券在握,猛地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缓步踏出阵列,行至囚车正前方。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囚车内狼狈落魄的萧景桓,随即抬眼,目光穿透空旷旷野,直直对上断云关城头无数慌乱视线,运足内力,高声喊话,声音滚滚荡荡,响彻天地!
“大乾边关的将士们!你们都看清楚了!”
“你们誓死效忠、顶礼膜拜的大乾皇帝萧景桓,此刻就在我手中,他不是九五至尊、天命天子,只是我燕国砧板上的鱼肉、阶下的囚徒!”
他声音张狂戏谑,字字诛心,刻意放大这份屈辱:
“你们身为大乾戍边将士,披甲执戈、浴血沙场,拼死守护的天子,如今沦为我燕国俘虏!你们仗再能打、兵再精锐,又有何用?!”
“本将军劝你们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即刻放下兵器、开城投降,免去一场无谓厮杀、白白送死!”
“如今你们皇帝身陷我手,大乾群龙无首,朝堂空虚,朝中各路藩王、权臣早已蠢蠢欲动,恐怕此刻京都之内,早已有人借机起兵、图谋叛乱,争夺大乾社稷!”
“江山即将倾覆,朝堂已然大乱,你们还在为一个被俘的昏君卖命?还在为即将覆灭的大乾死守城关?何其愚钝!”
这番话语极尽挑拨离间、蛊惑人心,字字戳在大乾将士最脆弱的心神之上。
本就浮动混乱的军心,再度遭遇重击,彻底动荡溃散!
城头将士脸色愈发惨白,眼神慌乱无措,不少人手中的长戈都微微晃动,心神彻底乱了。
亡国之危、弑君之惧,双重重压之下,无人再敢坚定战意。
大乾军心动摇,涣散在即!
点将台旁,目睹全程的王阳眉头死死紧锁,面色凝重到了极致,眉宇间满是愤慨与焦灼。
他死死盯着关外得意张狂的慕容狄,咬牙沉声开口:
“殿下,慕容狄此人太过阴狠卑鄙!”
“他明知陛下是我大乾正统,拿捏住我军忠君之心,刻意以天子为人质,扰乱我军心、胁迫我军弃战!”
“正面沙场对决,他自知难以完胜我边关精锐,便使出此等阴诡伎俩!若是再无应对之法,全军士气必将彻底崩塌,燕军一旦趁机强攻,我断云关防线,定然不攻自破!”
一旁老将周凛亦是面色铁青,快步上前拱手沉声急道:
“殿下,军心士气,乃军旅根本!如今将士们心存顾忌、畏首畏尾,战意全无,根本无力迎战!再这样下去,不用燕军动手,我军已然自溃!”
一众随军将领个个面色沉郁,满心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君父被擒,为人臣子,投鼠忌器,这是无解的死局!
众人焦灼之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了身前的萧云澈身上。
此刻城头狂风猎猎,吹动萧云澈的战甲披风肆意翻飞。
面对关外极尽羞辱的挑衅、城头涣散混乱的军心、身陷敌营狼狈不堪的父皇,萧云澈立于垛口之前,身姿挺拔如山,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愤怒、焦灼与慌乱。
旁人皆被眼前危局牵动心神、乱了阵脚,唯独他心智澄澈、冷静至极。
漆黑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下方囚车之中的萧景桓,眼底无波澜、无温情,只有无尽的沉冷与深思。
他很清楚慕容狄的算计。
此人绝非匹夫之勇,深谙攻心为上、不战屈人之兵的兵家诡道。
今日此举,便是要利用君臣纲常、忠孝道义,捆住大乾三军手脚,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断云关。
急躁、愤怒、冲动,皆是对方最想看到的结果,一旦心绪失守,便会彻底落入对方圈套。
就在众人焦灼沉思之时,关外的慕容狄再度放声大笑,笑声狂妄张扬,充满讥讽嘲弄,穿透风声,狠狠砸向城头!
“哈哈哈!萧云澈!”
他高声直呼其名,语气极尽羞辱:
“你身为大乾皇子、南疆主帅,世人皆赞你年少有为、文武双全、智勇无双!可如今呢?”
“你的亲生父皇身陷我手,沦为阶下囚!你坐拥数万大军、镇守雄关要塞,却连自己的生父都护不住!”
“血浓于水,父子天性!你当真能眼睁睁看着你父皇死于我手?”
“本将给你机会!即刻下令开城投降,卸甲归降!本将便饶萧景桓一命,让你们父子得以团聚!如若不然,今日便是你父皇的葬身之日!”
“堂堂大乾三皇子,连生父都无力保全,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赤裸裸的羞辱与逼迫,瞬间点燃了城头所有将领的怒火!
“放肆!慕容狄卑鄙无耻!”周凛须发皆张,怒声呵斥,胸腔怒火熊熊燃烧,“两军交战,各凭本事!不敢堂堂正正沙场对决,只会挟持君父、以此要挟,此等龌龊伎俩,简直为天下武者不齿,丢尽燕国三军颜面!”
其余一众将领亦是义愤填膺,纷纷上前拱手请战,声音激昂:
“殿下!末将请战!愿率精锐铁骑出城一战,冲破燕军前阵,救回陛下!”
“殿下!与其束手束脚、被动受辱,不如直接开战!我大乾将士,宁死不屈!”
“末将愿打头阵!以长枪破敌,斩燕军锐气,挫慕容狄嚣张气焰!”
众人满腔热血、战意激昂,只想即刻出城,与燕军正面厮杀,洗去这份屈辱。
纷乱嘈杂之间,一直默然伫立的萧云澈,缓缓抬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沉稳有力,自带三军主帅的威严。
喧闹争执的众将,瞬间齐齐闭口,城头刹那间恢复安静,所有人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静待他定夺。
萧云澈目光扫过一众义愤填膺的将士,声音清冷沉稳,字字清晰,安抚人心:“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越是此种绝境之时,越不能怒、不能躁。愤怒乱人心,急躁乱判断。”
“一旦我军被情绪裹挟、贸然出战,便正中慕容狄下怀,彻底落入他的圈套之中。”
他目光深远,冷静剖析战局:
“兵不厌诈,沙场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从无道义可言,更无温情可讲。”
“慕容狄能谋善断,绝非鲁莽之辈,今日这一局,是他精心布置。”
“此人,是我大乾最难对付的劲敌,往后对敌,所有人务必万分谨慎,不可轻敌。”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怒火,沉下心神,连连颔首。
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众人方才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众人满腔怒火,只想出战雪耻,却全然未曾深思其中利弊,若是贸然出城,只会被慕容狄抓住破绽,陷入彻底被动。
王阳微微蹙眉,上前轻声问道:“殿下,那我们如今该如何应对?军心已乱,士气大跌,再拖下去,局势只会愈发不利。”
沈落棠亦是目光沉静地看向萧云澈,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期许。
眼下死局,进退两难,投降则丢疆土,开战则危君父,隐忍则溃军心。
谁也想不出破局之法,无人知晓此刻还有何种方式,能够逆转军心、反制燕军。
萧云澈眸光凛冽,望向关外气焰嚣张的燕军大阵,薄唇轻启,声线冷冽:
“不必出城迎战,亦无需隐忍退让。”
“我将会出手,一箭彻底杀尽燕军锐气,稳我三军军心!”
“一箭破局?”
闻言,在场所有人尽数愣住,满脸惊疑,面面相觑。
王阳眉头微蹙,细细思索,全然想不通其中关窍:“殿下,燕军主力在前,慕容狄身处大阵中央,距离城关甚远,寻常箭矢根本无法触及,如何以一箭破局、斩杀锐气?”
一众将领亦是满脸困惑,纷纷揣测不定。
莫非殿下是想凭借箭术,远距离射杀慕容狄?
可两军相隔较远,何况慕容狄身披重甲、前后皆有护卫死守,根本不可能被箭矢重创。
众人满心疑惑之际,萧云澈已然转头,看向身侧随身护卫的亲兵校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取我长弓、破甲箭来。”
“是!”
亲兵校尉不敢迟疑,即刻快步领命,转身快步跑去,片刻之后,手持一柄漆黑玄铁长弓、数支泛着寒芒的破甲重箭,快步折返回来,恭敬递至萧云澈手中。
冰冷的长弓入手沉重,弓身纹路古朴,乃是军中特制的绝世硬弓,唯有臂力超绝之人方能拉开。
破甲箭箭头锋利森寒,寒光闪闪,足以穿透重甲、破阵杀敌。
萧云澈抬手接过长弓,五指扣住弓身,姿态沉稳从容。
城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定格在他身上,呼吸微滞,满心好奇与疑惑。
所有人都想知道,此刻局势之下,殿下张弓搭箭,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真要隔空射杀慕容狄,以一己之力震慑燕军?
关外阵前,立马观望的慕容狄,亲眼看到城头萧云澈取弓持箭的动作,瞳孔骤然一缩!
他久经沙场,对敌经验无比丰富,一眼便看出这弓绝非凡品,箭矢锋利致命!
这一刻,哪怕是狂妄自负的慕容狄,心底也瞬间升起极致警惕!
萧云澈的武道实力,在三州境内闻名已久,枪法剑法、箭术造诣皆是顶尖,绝非虚誉!
“不好!”
慕容狄心头警铃大作,瞬间收敛脸上所有戏谑笑意,手腕翻转,反手握住腰间长矛,身躯瞬间紧绷,全身真气流转,凝神戒备,死死盯着城头动作,做好全力防御姿态!
身侧亲将田承更是脸色剧变,厉声大喝:“将军小心!敌将放箭!”
话音未落,田承即刻策马疾冲上前,手持厚重玄铁巨盾,死死挡在慕容狄身前,盾面高举,护住周身要害,做好格挡箭矢的准备!
燕军前排护卫将士瞬间齐齐紧绷,无数目光死死锁定城头那道挺拔身影,全军戒备!
旷野之间,风声呼啸,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所有人都以为,萧云澈这蓄力一箭,目标必然是燕国主帅慕容狄!
只要射杀燕军主帅,燕军群龙无首,军心自溃,便能逆转战局!
城头大乾将士屏住呼吸,眼底燃起一丝期许,紧张观望。
关外燕军将士凝神防御,严阵以待,全力戒备箭矢来袭!
万众瞩目之下,高台城头。
萧云澈单手持弓,一手取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铮的一声轻响,破甲重箭稳稳扣入弓弦。
他手臂骤然发力,双臂肌肉紧绷,千斤硬弓瞬间被满圆拉开!
弓弦震颤,寒光凛冽!
张弓,搭箭,蓄力,一气呵成!
凛冽箭风呼啸而起,锁定前方虚空!
就在所有人皆以为箭矢将破空而出、直取慕容狄首级的瞬间。
一直面色冷冽、眼神沉静的萧云澈,嘴角,骤然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之中,没有看向防御森严的慕容狄,而是越过万千燕兵,死死锁定了下方囚车之中的大乾天子——萧景桓!
他的箭,从来不是射向敌帅!
而是射向他那身陷敌营的父皇!